李秀才辦事向來利索，三天之內，兩份密報就並排擺在了陳虎的桌上。
第一份是糧倉的詳細清單。李秀才讓人順著德王府的莊子挨個摸了一遍，城內城外十二處倉，位置、儲量、看守人數，寫得清清楚楚。
城內三處大倉，加起來不下三萬石，城外九處莊田倉，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周邊幾個縣，多則西五千石，少則千把石，總數加在一起，陳虎拿手指頭劃拉了兩遍，五萬石往上。
“五萬石。”陳虎靠在椅背上，把那張紙又翻了一遍，“他夠可以的，城裡人餓得啃樹皮了，他在城外屯了五萬石。”
李秀才坐在對面，端著碗水喝了一口：“我讓人打聽了一下，這些莊子名義上是王府的莊田收成，實際上好些是近兩年兼併來的。清軍圍城那會兒，不少地主跑路了，地荒在那兒，德王派人低價收了一批。收完了佃出去種，種的糧食一粒不賣，全囤著，就等著糧價漲起來一口吃個大的。”
“那三萬石在城裡的，他就不怕被人搶了？”
“他當然怕，所以那三處大倉門口都加了崗哨，明面上是王府的家丁，實際上有好些是從外地僱來的護院，看著挺唬人。不過——”李秀才放下碗，語氣淡了幾分，“真要有幾千災民紅了眼去衝，那幾道門也撐不了多久。”
陳虎點了點頭，把那張糧倉清單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他拿起第二份密報，趙老三送過來的。
趙老三派了西個生面孔的弟兄去盯城門口的災民棚區。那地方在城牆根底下，原是塊空地，清軍撤退後，逃難過來的人越聚越多，搭了些破草棚子，歪歪扭扭的，到了夜裡能擠進去幾十口人。
白天大家就坐在城牆根底下曬太陽，眼神空蕩蕩的，像一口口被掏空了的井。
趙老三派去的人混在災民堆裡蹲了三天，前兩天空手而歸。第三天傍晚，蹲在棚區東頭的一個弟兄聽見了動靜。
陳虎翻開那頁紙，上面是趙老三手寫的彙報，字跡歪歪扭扭，錯別字好幾個，但內容清楚：每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有個挑擔子賣炊餅的漢子在棚區轉悠，一邊走一邊吆喝。他的炊餅賣得不貴，三文錢兩個，比城裡鋪子便宜了一截，所以災民買的人不少。可他賣餅的時候不光是賣餅，還跟人嘮嗑，嘮著嘮著就把話頭往糧價上引。
紙上抄了那漢子說的幾段話，是趙老三讓人當場記下來的，原話一句沒改：
“聽說官府把糧食都扣下來了，留著給出城打仗的兵吃，咱們這些老百姓餓死活該。”
“城外莊子上其實還有糧，你們知道不？可人家不賣，等著漲價呢。你們光在這兒坐著等死，不如去鬧一鬧，鬧了說不定他們就怕了。”
“再這麼下去，咱們都得餓死。餓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好歹死之前能吃頓飽的。”
陳虎把那幾段話看完，把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老三跟了沒有？這人賣完餅去哪？”
“跟了。”李秀才翻了一頁紙，“第一天他賣完就收攤了，挑著空擔子走了兩條街，拐進城南一條巷子，進了一個皮貨鋪子的後門。第二天也是同樣的路線。第三天沒進鋪子後門，在巷口跟一個人碰了個頭，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回去了。”
“皮貨鋪子？”陳虎眯了一下眼，“什麼牌子？”
“掛的是“關東皮貨”的招牌。三輛騾車停在門口，車上蒙著油布，看著像是正經做生意的。但那人每天晚上進後門，第二天早上才出來，你說他在裡頭過夜？一個賣炊餅的，在皮貨鋪子裡過夜，這也太不搭調了。”
陳虎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前些日子他路過校場門口，看見過那三輛騾車，車轅上掛的牌子上寫的正是“關東皮貨”。
當時他還想了一下，這年頭還有關外的商人敢往濟南跑？膽子不小。他當時沒多想，現在回頭一琢磨，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就冒上來了。
“那個賣炊餅的，他說話的口音是本地人嗎？”
李秀才愣了一下：“這個……趙老三沒說。”
“讓趙老三再去一趟，這回別光盯人，聽他說話。本地人說話和外地人裝本地人，差在尾音上，你去聽一聽就分得出來。”
李秀才點頭記下了，站起來要走。陳虎又叫住他：“等等。你說那皮貨鋪子的後門，晚上有人進出？”
“有人。但不頻繁，隔一兩天才有一回，都是天黑了之後，一個人進去，隔一陣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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