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時，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上，曬得城西那條街上的石板都發燙。陳虎蹲在糧倉斜對面一家茶館的二樓窗戶後面，手裡攥著半碗涼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旁邊蹲著趙老三，手裡攥著一把炒花生，剝一顆扔一顆進嘴，嘎嘣嘎嘣的，跟只松鼠似的。
“你能不能消停會兒？”陳虎頭也沒回，“待會兒人來了，你嘎嘣嘎嘣的，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趙老三把花生殼往窗臺下面一塞，抹了抹嘴，低聲嘿嘿樂了一聲：“虎哥，你說那幫人真敢來？”
“敢不敢來，馬上不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巷子口那頭就傳來動靜了。先是幾個人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小群人，再然後——陳虎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好傢伙，黑壓壓一片，少說百來號人。
走在前頭的幾個手裡拎著棍棒、扁擔，有的乾脆空著手但眼神里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比拿刀還嚇人。
隊伍中間那個挑擔子的漢子沒挑擔子了，換了一身灰布短衫，走在人群核心的位置，時不時回頭喊一嗓子“跟緊了別掉隊”。
陳虎把茶碗擱下，眯著眼看了幾息，轉頭對趙老三說了一句：“去把後街那隊人叫醒，別讓人家等太久。”
趙老三把嘴裡的花生嚥下去，一溜煙從後樓梯跑了。
糧倉門口那兩個看守的夥計遠遠就看見那陣仗了，一個趕緊往裡頭跑，一個哆嗦著手掏出鑰匙想鎖門，鎖眼對了好幾回才插進去。
這時候人群己經到了二十步開外，打頭那個灰布短衫的漢子一揮手，嗓門又亮又脆：“鄉親們！就是這兒！這家糧倉裡堆著上萬石糧食，寧可放餿了也不肯賣一粒給我們！今天咱們就進去看看，看看他們到底藏著多少！”
人群被他這幾句話一激，嗡嗡地往前湧了兩步。有人喊“開門”，有人喊“給我們糧”，有人什麼也沒喊但攥著手裡的扁擔在往前擠。那扇剛鎖上的門被頂得哐當哐當響，門板背後的鐵栓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巷子兩頭同時響起了腳步聲。不是零散的跑步聲，是整齊的、踩著同一個節拍的腳步聲，靴底拍在石板地上，悶悶的一下接一下。
三列穿墨綠大衣的兵從兩端同時湧出來，速度不快不慢，但那股子壓迫感跟潮水往上漲似的。
走在最前頭的是趙老三，今天難得沒嬉皮笑臉，板著一張臉走到人群前面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他沒拿武器，兩手叉著腰，聲音不大但壓得住場面：“都別動。”
那幾個衝在最前面的災民僵住了，有人手裡的棍棒舉在半空中，不知道是砸下去還是放下來，就那麼傻愣愣地舉著。
灰布短衫那漢子混在人群中間，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擠出幾分鎮定來，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鄉親們別怕！官兵跟他們是一夥的！這是來鎮壓咱們的！”
人群裡有人跟著喊：“憑什麼抓我們！我們只是要口飯吃！”
趙老三沒理他們。他目光越過人群，首首地釘在那個灰布短衫漢子的臉上，像根楔子似的。
然後他一揮手，兩個穿便服的弟兄從人群側面擠進去，一左一右，一把按住了那漢子的肩膀。
漢子掙扎了一下，還想喊什麼，被一個弟兄拿塊布團塞進了嘴裡。布團大概是臨時撕的，還帶著點汗餿味兒，那漢子被塞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趙老三這才轉過身，面對那群面面相覷的災民，清了清嗓子：“都聽好了。陳大人讓我帶句話——今天午時三刻，城門口開倉放糧，憑戶籍憑證購買，每人三升，平價，三錢銀子一斗。你們該散的散了。這個人是煽動你們鬧事的，回頭我們會審。你們要是還有疑問，去城門口看告示，別在這兒堵著。”
他說完頓了一下：“三錢銀子一斗，比市價便宜了西倍。你們自己去算算賬。”
人群裡安靜了幾息，然後嗡的一聲炸開了。“三錢？真的假的？”“陳大人說的還能有假？”“走走走去城門口看看！”
幾個膽大的己經轉身往城門口方向跑了，剩下的也三三兩兩地跟著散了。有人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按在地上的賣炊餅漢子，欲言又止地嚥了口唾沫，最終還是跟著人群走了。
趙老三蹲下身，看著那個被按在地上的漢子，把布團扯下來，那漢子喘了口粗氣，緩了緩，然後嘶啞地開口：“你們憑什麼抓人？我犯什麼法了？”
“你煽動百姓打砸官倉。”趙老三的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剛才你那句“進去看看”，周圍上百號人全聽見了，要不要我把他們叫回來一一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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