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王那天早上摔了仨茶碗之後，一整天沒出書房。午飯沒吃，晚飯也沒動幾筷子，管家端進去的飯菜原樣端出來。
王府上下大氣不敢出，連院子裡掃地的下人都把笤帚放輕了三分，生怕哪聲動靜大了惹王爺不高興。
到了第二天，德王緩過勁來了。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濟南城郊的地圖，手指頭在柳樹莊和王家集的位置點了又點，越點越氣，越氣越覺得這事兒就是陳虎乾的。
他把管家叫進來，壓著嗓子問：“查了沒有？那幾個護院到底看清什麼了？”
管家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聲音發顫：“回王爺，護院們說……說那幫人穿的是雜色衣裳，頭上裹著黑布，臉上抹了灰，看著跟尋常土匪沒兩樣。但手裡拿的傢伙不對勁，不是刀，是些長短不一的鐵管子，一抬起來就響，隔老遠就能把人撂倒。還有那個炸門的……他們說是一根更粗的鐵管子，往門板上一杵，轟的一聲門就沒了。”
德王聽完，臉色更難看了。鐵管子、隔老遠撂人、轟的一聲門就沒了——這他孃的跟濟南營那些兵用的火器對得上號，可護院們一口咬定對方穿的是土匪衣裳，口音也是山東本地口音，沒有半點官軍的樣子。
他不甘心，又派人去查校場的動靜。結果派去的人回來稟報說，出事那天晚上校場一切正常，各營照常點名熄燈，巡邏的兵丁在街上都碰見過幾撥，沒發現有人大規模外出。
德王聽完這條訊息，差點把桌案掀了。他知道陳虎肯定動了手腳，可他拿不出證據。
他堂堂一個藩王，總不能跑到巡撫衙門說“我懷疑陳虎偷了我的糧，但我沒有證據”吧？那不成笑話了。
管家還跪在地上等著吩咐，德王擺了擺手讓他退下。書房裡安靜下來，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憋屈。他囤那批糧囤了大半年，等的就是糧價漲到天上去的時候一口吃個大的。
現在倒好，柳樹莊和王家集兩處莊子被人搬了個空，剩下的七處莊子他不得不加派人手守著，每晚巡邏的護院翻了一倍，光是工錢就多花出去好幾十兩。
更讓他肉疼的是，他本來指望著那批糧賣個好價錢，結果糧被人劫了，銀子沒見著，連糧帶倉庫護院的損失加起來少說幾千兩。這筆賬他翻來覆去算了三遍，算一遍心疼一遍，最後算得太陽穴突突跳，不得不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他踱了十幾圈，忽然停下來，眯著眼想了一個新主意。既然明面上拿陳虎沒辦法，那他就來陰的。你不是劫我的糧嗎？行，我再花錢請人劫回來。
城外面那些流竄的散匪、退役的老兵、在江湖上混飯吃的亡命徒，他德王府的銀子又不是堆著好看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靠譜，立馬把管家又叫了進來，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管家聽完臉色微變，猶豫了一下：“王爺，這……這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什麼？”德王瞪了他一眼，“他們能扮土匪，難道咱們扮不得？土匪搶土匪，土匪火併，這聽起來多麼順耳啊。聽說他和那個蘇萬昌走得很近，還委託那個姓蘇的囤了一批糧，就朝那個糧倉下手。銀子從賬上走，別留名字，找中間人辦。”
管家不敢再勸，連聲應著退了出去。德王這才覺得心裡舒坦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雖然滿嘴苦味，但嘴角還是扯出了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這邊剛佈置完，校場那邊趙老三就把訊息遞到了陳虎桌上。趙老三派去盯王府的人回報說，德王今天下午連見了三撥人，先是賬房的，後是幾個生面孔的漢子，看著不像本地人，腰裡都彆著傢伙。陳虎聽完這條訊息，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
“他這是要請人來打我啊。”
趙老三蹲在旁邊剝花生：“虎哥，要不要先下手為強？把那幾個生面孔的……”
“不用。”陳虎放下茶碗，“他請他的，我練我的兵。他要是真請了人來，那正好，我正愁沒理由收拾他剩下的那些莊子呢。他出錢僱人，我出面剿匪，剿完了糧歸公，這買賣怎麼算怎麼賺。”
趙老三想了想，覺得是這個理，樂呵呵地繼續剝花生去了。
接下來幾天，濟南城裡的局面慢慢穩住了。平價糧棚每天按時開張，蘇萬昌那邊又調了一批雜糧過來，雖然精米白麵還是緊俏，但至少老百姓能買到填肚子的東西了。
城門口聚集的災民散去了一大半，有人領了糧回了老家，有人在城郊找零工幹著，城牆根底下那些破草棚子空了不少。
陳虎每天在校場和工坊之間來回跑，抽空去平價糧棚看了兩回，秩序不錯，沒有插隊打架的。賣糧的夥計是蘇萬昌調來的，手腳麻利，算賬清楚，陳虎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他們把一斗一斗的米麵遞到百姓手裡，心裡踏實了不少。
不過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德王手裡還攥著七處莊子的存糧，他在等一個時機，等德王自己沉不住氣露出破綻。
機會來得比預想快。第五天傍晚，趙老三跑進營房，臉上帶著一種“你要的料來了”的表情。“虎哥，德王僱的那幫人今晚準備動手。一共二十來號人，天黑之後在城西土地廟碰頭，打算去劫咱們委託蘇老闆在城外囤糧的那處臨時倉庫。”
陳虎聽完沒有意外，他早就料到德王咽不下這口氣，必然會派人來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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