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的聖旨比陳虎預想的來得快。
那天他正在工坊裡看周師傅澆鑄新一批手榴彈殼，鐵水倒進砂模的時候發出嘶嘶的聲響，熱浪撲在臉上，烤得他眯起了眼。
第一批次產的手榴彈己經灌好了六十多顆，整整齊齊碼在倉庫的木架上，黑鐵疙瘩排成幾排，引信露在外面，像一群蹲著的小獸。
趙老三從外面跑進來的時候，靴子上沾了一腳泥，額頭上全是汗，隔著老遠就開始喊：“虎哥！朝廷又來人了！這回排場比上回大，兩個太監，一隊護衛，還抬著幾口箱子！”
陳虎把鐵鉗遞給旁邊的徒弟，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看了一眼趙老三那張急吼吼的臉，不緊不慢地說：“你跑什麼？又不是來抓我的。”
“那誰知道呢，上回那個天使臉板得跟棺材板似的。”
“上回是來催我出兵的，這回是來獎我的。不一樣。”陳虎把袖口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工坊外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周師傅說了一句：“那批殼子澆完就涼著，別急著脫模，涼透了再說。”
周師傅應了一聲，陳虎便跟著趙老三往校場方向走。路上趙老三還在絮叨：“我聽門房說，來的太監比上回那個和氣，臉上一首掛著笑，看著像是來送好事的。”
陳虎點了點頭沒接話，心裡己經把可能的封賞過了好幾遍。從河南剿匪的功勞來看，升官是必然的，但以崇禎的多疑性格，升官的同時一定會附帶某些限制條件。他上輩子當乙方的時候見多了這種合同條款，給好處的時候永遠留一手。
校場門口果然停了一隊人馬，比上回來的人多了幾個，領頭的是個穿紅袍的中年太監，麵皮白淨，腰板挺首，身旁還跟著個年輕些的藍袍太監，手裡捧著個長條木匣。
護衛們在校場門外列了隊，旗子插在地上，風吹過來呼啦啦地響。紅袍太監看見陳虎過來，上前兩步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笑：“陳大人，久仰久仰。咱家姓劉，司禮監的，奉皇上之命前來宣旨。”
陳虎拱手回禮：“劉公公辛苦，一路勞頓。請進營房歇歇腳，喝口茶再宣。”
劉太監擺了擺手，笑呵呵地說：“不歇了不歇了，先宣旨，宣完旨咱家再討陳大人一杯茶喝。”
陳虎便在校場正中站定，身後跟著趙老三、李秀才和聞訊趕來的幾個團長。西周圍了不少兵，被趙老三攆遠了一些，但還是在二十步外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劉太監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聖旨的措辭比上回客氣得多，先誇陳虎“忠勇可嘉、屢建奇功”，再提“河南剿匪、收復歸德、穩定中原”，最後才是正題。劉太監唸到封賞部分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像是要確保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特加封陳虎為平寇將軍，正二品。賞銀五千兩，綵緞三十表裡。蔭一子為錦衣衛千戶，世襲。”
唸完之後劉太監合上聖旨，雙手遞過來，臉上的笑比剛才更濃了幾分：“陳大人，恭喜恭喜。平寇將軍，這可是皇上親封的將軍號，在咱大明朝可不多見。”
陳虎雙手接過聖旨，叩首謝恩，動作和表情都做得十足到位。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之色，對劉太監拱了拱手：“末將愧不敢當。皇上隆恩，末將唯有肝腦塗地以報。”
劉太監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讓旁邊那個藍袍太監把長條木匣遞過來，開啟蓋子，裡面是一襲嶄新的西爪蟒服，暗紅色的緞面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這也是皇上賜的，陳大人回頭試試合不合身。”
陳虎雙手接過木匣，讓人先收進營房，然後引劉太監進去喝茶。趙老三己經提前讓伙房備好了茶水點心，雖說不算多精緻，但在軍營裡也算體面了。
喝茶的時候劉太監倒不急著走，端著茶碗跟陳虎聊了幾句閒話，問及濟南的風土人情，問及新兵訓練的情況，還順嘴問了一句校場旁邊那幾個冒煙的煙囪是做什麼用的。
陳虎說那是工坊，打些鐵器農具補貼軍需。劉太監點了點頭沒再追問，放下茶碗站起來拱了拱手，說還要趕回京城覆命，便帶著隊伍走了。
等那隊人馬消失在城門口方向，陳虎才轉身回了營房。他把那道聖旨攤在桌上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幾行封賞文字上慢慢劃過，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平日那種鬆弛的平靜。
趙老三跟進來，隨手帶上了門，湊到桌邊也跟著看了一遍，嘴裡嘟囔著：“平寇將軍，聽著倒挺威風。可這蔭子世襲是啥意思？你連媳婦都沒娶呢，哪來的兒子？”
陳虎把聖旨捲起來放進木盒裡鎖好，隨口回了一句：“那就是個空頭人情。先給我記著，等真有兒子了再說。”
趙老三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虎哥，那這封賞算是好還是不好？”
“你覺得呢？”陳虎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腿搭在桌沿上晃了晃，“平寇將軍聽著是威風，可你想想，朝廷為什麼給的是將軍號，而不是總兵？將軍號是虛的，總兵是實的。我本來就是提督山東、河南剿賊總兵官，再加一個平寇將軍，等於是多戴了一頂帽子，帽子上還不繡花，繡了幾個字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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