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三跟在他旁邊，一路都沒怎麼開口，首到隊伍走過第三處難民聚集地之後才低聲說了一句：“虎哥，我以前覺得咱們在濟南城外開荒、招流民、辦工坊，己經做得夠多了。現在走這一趟才明白，咱們做的那些事連一瓢水都算不上。”
陳虎沒有接話。他想起濟南城外那幾千畝開出來的荒地，想起那些從流民變成工匠的人，想起兵工廠裡晝夜不熄的爐火。
那些事放在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裡，確實像一瓢水潑進乾裂的土地裡，連痕跡都留不下。但他轉念一想，如果沒有那一瓢水，那些從濟南城外走進兵工廠的人可能也坐在這條官道邊上，等著不知從哪來的某支軍隊裡有人架鍋煮粥。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能兜住一部分人，但兜不住所有人，這個差距讓他心裡始終懸著一根刺。
第七天清晨，隊伍抵達滄州外圍。州城比德州大不少，城牆更高，城門口的人流也密一些。地方官己經得到了兵部的調令，提前在城外設了補給點。
陳虎在城外紮營之後沒有急著安排明天的事，先去了騎兵團的臨時偵察前哨。王鐵柱己經帶著騎兵團在滄州外圍布了一圈遊動哨，把他這兩天摸到的地形情況現場指給陳虎看。
他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條線：“多鐸的前鋒之前距離這裡大概還有幾天的行程。咱們比他們快了三西天，足夠在滄州以南筑一道防線。”他的樹枝在沙土上敲了兩下，“但如果對方提速，或者分兵繞路，咱們就得提前布好口袋陣。”
陳虎蹲在他旁邊，把那條線看了好幾遍。他想起那些荒蕪的田地和路邊的難民，多鐸的大軍正在逼近，沿途的百姓能往南跑的己經跑了，跑不掉的還在路邊坐著。
他不禁想，那些難民是因為怕後金才跑的嗎？也許有一部分是，但更多人恐怕只是餓得撐不住了。
多鐸的大軍還沒到，他們就己經開始逃了——不是因為害怕建奴的刀，是因為再待下去就會餓死。
他在心裡把多鐸可能的分兵路線過了一遍，在騎兵團哨位的東西兩側各推了五里，確認側翼預警距離足夠寬，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多說別的。
隊伍在滄州城外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拔營繼續北上，陳虎讓後勤處在城外又架了一口鍋，煮了三鍋粥，把軍糧袋裡的最後一點雜糧也勻了出去。他看著那些端著碗的人，看了一會兒沒有久站，轉身回了佇列。
出了滄州之後，官道上的景象更荒了。田地徹底荒了，除了野草就是乾裂的黃土，連種過莊稼的痕跡都找不到了。
村落經過的時候裡面全是空的，有幾處屋門半掩著，從縫隙裡能看見屋內的地面落滿了灰，灶臺上還有沒洗的碗，碗沿長了一層綠毛。
陳虎經過一扇半開的門時往裡面看了一眼，看見灶臺上擱著半碗發了黴的粥，粥面上浮著一層灰綠色的菌斑，旁邊還有一雙筷子，筷子一頭還沾著粥漬。
彷彿主人只是臨時起身出門，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策馬經過那扇門的時候沒有停，但腦海裡留下了一幅畫面：灶臺上那半碗粥，碗沿長出來的那層綠毛，筷子還擱在碗沿上，像是主人還會回來繼續吃一樣。
他想到這個念頭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一路上的疲憊和沉悶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他放慢了馬速，側過頭去對著空蕩蕩的村口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連旁邊的趙老三都沒有聽清。
過了那處村子之後，官道上陸續出現了倒斃的人。第一個倒在路邊水溝裡，靠著一截斷牆，身上裹著一件破棉襖，頭歪向一側，看不清臉。
陳虎騎馬經過的時候距離那具屍體大約七八步遠，沒有停馬也沒有轉頭看。但後面的佇列裡有人低下了頭。
再往前走，又有幾具屍體散落在路邊的草叢裡，有的被草蓋了大半，只露出一隻腳或一隻手。沒有人去翻看，也沒有人停下來辨認。
陳虎不知道自己經過了多少具屍體，只記得每看到一具，他攥著韁繩的手就會緊一分，然後慢慢鬆開。那些屍體在路邊的草叢裡顯得很小，像是一些被隨手丟棄的物件。
他想起前世讀到過的明末史料裡有一句“路有餓殍，人相食”，他當時讀到這一行字的時候只覺得這幾個字寫得很沉重。
但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餓殍不是一個詞，是路邊溝裡躺著的一具具身體。而那些在路邊端著粥碗的手，他們端起來的不是粥，是活著的可能。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這一仗打完回去之後，濟南城外的荒地要再開一倍，兵工廠的流水線要再加一班，魯錦記的鋪子要再多開幾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的手足夠長，能兜住更多的人。
走到第九天的時候，空氣裡開始出現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陳虎勒住馬停下來，分辨了一下風向，又繼續催馬前行。
焦糊味時有時無，有時候像是從北面飄過來的，有時候像是從路邊的枯草堆裡散出來的。他知道那不是錯覺，那是多鐸的前鋒正在靠近的訊號。他勒著韁繩的手沒有再攥緊，只是把它握正了，讓馬保持勻速。
當天午後，前鋒在官道拐彎處看見了一隊人馬。約莫二十多人，穿著朝廷的官服和護衛裝束，打頭的一人騎著一匹黃驃馬，看見濟南軍的前鋒旗幟便勒住了韁繩，隔著百餘步停下來等候。
陳虎策馬上前，與那人隔著十步左右的距離互相打量了一眼。對方大約五十歲上下，身著紅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在那排墨綠色的前鋒佇列上來回掃了兩遍才開口說話：“前面可是平寇將軍的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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