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休整一夜之後，隊伍在卯時準時拔營。
晨霧還沒有散透，官道兩旁的白楊樹在霧氣裡只露出半截樹幹。陳虎騎馬走在隊伍前端，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攏的營區——帳篷己經卷好裝車，灶坑用土填平了，各團正在按照序列依次匯入官道。
七團在隊伍中段完成了編隊，燧發槍斜挎在肩上，步伐齊整。蘇錦瑤那三輛騾車己經匯入了輜重佇列，車簾放得嚴實，趕車的把式坐在車轅上，鞭子搭在膝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
出了德州地界之後，官道兩旁的景象開始變了。
起初只是田地荒了一些。麥茬還留在地裡，但沒有人翻耕，雜草從壟間冒出來，高的己經過了膝蓋。偶有幾塊地裡還長著莊稼，但稀稀拉拉的，像是種下去之後就沒怎麼管過。
陳虎騎馬經過的時候多看了幾眼，那些莊稼的葉子發黃捲曲，不是旱的，是沒有人施肥澆水的緣故。
他心裡記起前世讀到過的那些記載——崇禎年間連年大旱、蝗災、流寇、建奴，幾樣東西疊在一起，把一個王朝的元氣榨得一乾二淨。
他那時候讀到這些只是覺得可惜，此刻親眼看見那些荒了的田壟，才明白那些文字背後有多少雙手曾經在這片土地上一鋤一鋤地刨過，然後有一天再也握不住鋤柄了。他收回目光，沒有讓那念頭多停留，催馬繼續往前走。
到了第二天，村落也開始變了。濟南周邊的村子雖然窮，但至少有人煙，屋頂有炊煙，村口有人蹲著說話。出了德州往北，有些村子從官道上看過去己經看不出還有人住了。
屋頂塌了大半，院牆倒了一截，門口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有一處村子只剩下三間還算完整的屋子，但房門敞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有沒有人在裡面。
陳虎策馬經過的時候放慢了速度。他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皮被剝了大半，露出發白的樹幹，是被餓極了的人剝去充飢的，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連內層都被啃過了。
他停了一息，又催馬前行，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一座城衰敗之前，最先死的是樹。
當天午時前後，隊伍經過一片開闊地。官道旁邊聚集了幾十個人，坐在路邊或躺或靠，身旁散落著包袱和破被褥。
有人拄著柺杖站著，有人抱著孩子坐在一塊石頭上，孩子瘦得臉頰凹陷，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幾個女人蹲在一隻鐵鍋旁邊，鍋裡煮著發綠的野菜湯，沒有米，連鹽都沒有。
前鋒隊伍經過的時候，路邊的人群動了動，有人站起來看著隊伍經過，有人攥著包袱往後退了半步，更多人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了下去。
陳虎勒住馬，在佇列側面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那片人群。趙老三從後面策馬跟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虎哥，前面還有，這一段官道上到處都是，從德州過來的這一路都這樣。後金還沒打過來，人己經跑光了。”
陳虎沒有接話。他策馬往前走了一小段，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下面停下來，翻身下馬。他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兵，自己走到那口鐵鍋旁邊蹲下，看了一眼鍋裡的野菜湯。
湯麵上浮著幾片煮爛的葉子，沒有油花，連鹽都沒有放。蹲在鍋邊的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懷裡的孩子抱緊了一些。
她臉上的表情讓陳虎想到一個詞——不是絕望，是比絕望更冷的東西。是絕望己經過了那個勁兒之後剩下的那種空，什麼都沒了，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陳虎站起來，轉身走回佇列側面，叫來後勤處長：“從軍糧裡勻三袋雜糧出來，送到路邊那口鍋旁邊。讓炊事班的人幫忙架兩口大鍋煮粥，路過的人一人一碗，等這撥人吃完了再收隊趕路。”
後勤處長愣了一下：“將軍，軍糧是按人頭配的，勻出去三袋的話——”
“勻出去三袋，到了滄州補給點再補回來。路上還有糧站，餓不死。”陳虎的語氣沒有起伏，“先去辦。”
後勤處長沒有再問，轉身去安排了。沒過多久，兩口行軍鍋在路邊架了起來，炊事班的人往鍋裡倒水倒米，火苗舔著鍋底，很快就有米香飄了出來。
路邊那些原本癱坐著的人開始動了。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個中年男人，拄著一根樹枝做的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鍋前排到隊尾。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人越來越多，隊伍排了長長一條，沒有人插隊，沒有人爭搶，只是沉默地站著等。
七團路過的時候有人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隊伍還在繼續往前走，沒有停。
陳虎站在路邊看著那口鍋，看見第一個領到粥的人蹲在旁邊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端著碗的手沒有鬆開，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然後把碗舔乾淨，遞迴給炊事班的人時雙手捧著。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路上見到的難民，沒有一個朝他伸手要過東西。他們只是坐在路邊，看著他和他的隊伍經過，不喊不叫不跪不磕頭。
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這種沉默比哭喊更讓人難以承受——哭喊至少說明還有力氣喊，沉默意味著他們己經不指望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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