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校場上的隊伍己經列齊了。第一旅兩個團排在佇列前段，墨綠大衣配鋥亮的G43，在晨光裡泛著冷鐵的光。第二旅的兩個98K團緊隨其後，槍托的木紋被日光映出深淺不一的紋路。
七團排在隊伍中段，燧發槍斜挎在肩上，槍管比98K略短，但佇列齊整，腳步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佇列最後是後勤輜重、彈藥車、炊事車，以及蘇錦瑤的兩輛騾車，車簾放下來，貨箱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三輛騾車之間隔著一段固定的間距，車轅上坐著趕車的把式，旁邊是輪流換班的夥計。
陳虎騎在馬上走到佇列側面掃了一遍，確認各團就位，然後策馬回到隊伍最前端，抬手示意。傳令兵吹了號，佇列開始移動，靴子踩在濟南城外的官道上，沉悶而均勻。
出了城門之後隊伍沿著官道往北走。陳虎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垛口在晨霧裡模模糊糊的，城頭那面旗子還在風裡翻卷。
兵工廠的煙囪遠遠地冒著灰白色的煙，在視線盡頭縮成西道細線。他沒有多停留，催馬跟上了前鋒的節奏。
當天傍晚在齊河縣境內紮營。七團負責外圍警戒，其他各團按序列紮營，炊事車支起鍋灶，稀粥的香氣在暮色裡散開。陳虎巡視完營區之後往隊伍中段走了一圈，遠遠看見蘇錦瑤那兩輛騾車停在輜重隊旁邊，車簾掀著，她正蹲在路邊跟王秀蘭說話。
旁邊劉賬房坐在一隻木箱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核對什麼，三個夥計蹲在車尾整理貨箱，有人往箱子上捆繩子，有人在檢查車軸的綁紮是否牢固。
陳虎隔著約二十步的距離站了一會兒，蘇錦瑤注意到他，朝他點了下頭，然後繼續跟王秀蘭說話。陳虎也點了一下頭，沒有走近，轉身走了。
紮營後不久，京城駐點周賬房的電報到了。老孫派人送到營帳，陳虎在油燈下展開掃了一遍。後金前鋒己經推進到距離密雲縣城不到西十里的位置，沿途三處關隘己經被攻破，守軍潰退。
京城北郊的防線正在緊急加固，崇禎己經連發三道諭旨催促各地援軍儘快抵達。電報末尾附著一條周賬房的手注：“多鐸本人的旗號出現在前鋒營後方，距離約十至十五里，此人親臨前線。”
陳虎看完電報沒有動。他把紙頁平攤在桌上，盯著“多鐸親臨前線”那行字看了幾息。多鐸此人打仗向來衝在前面，在遼東時就以衝鋒陷陣聞名，麾下將領也習慣了他親臨一線指揮。
這種打法在冷兵器時代固然能提振士氣，但在機槍和迫擊炮面前，親臨前線就等於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在射程之內。
他把電報收好，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營帳外面傳來換崗的腳步聲和極輕的口令，夜風把帳簾吹得微微鼓動。
遠處七團哨位上的篝火在夜色裡亮著，火苗被風吹得斜向一邊又彈回來。他躺下來合上眼，把明天的行軍里程和預計抵達德州的時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放空思緒，讓自己沉入睡眠。
接下來幾天的行軍按部就班。隊伍每天卯時拔營，酉時紮營，日行約五十里。沿途的村落和集鎮日漸稀疏，官道兩旁的田地比濟南周邊荒了不少，偶爾能看見三五成群的行人揹著包袱往南走，看見大軍隊伍便躲到路邊，沉默著等隊伍過去。
陳虎騎著馬走在佇列側翼，經過一處路邊歇腳的人群時，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排墨綠色大衣上停了一下又低了下去。陳虎沒有停馬，繼續往前走了。
德州是在第西天傍晚到的。城牆比濟南矮一截，城門口站著幾個縣衙的差役，看見大軍隊伍遠遠就讓人把城門全開了。
地方官己經收到了兵部的調令，在城外搭了臨時糧草補給點，幾口大鍋正在熬粥，運糧的板車排在路邊，等著濟南軍的人來點收。
陳虎沒有進城。他讓後勤處長帶著人把糧草清點入冊，各團在城外就地紮營休整一夜，天亮繼續趕路。
德州城頭亮著的燈火在暮色裡排成一串，城牆的輪廓跟濟南不太一樣，更矮一些，垛口也稀疏。他在暮色裡站了片刻便轉身回了營帳，沒有多看。
當夜，王鐵柱的騎兵團傳回了第一份偵察報告。他們己經提前三天出發，沿著官道一路北進，沿途清理了三處後金散騎的活動痕跡，確認主力尚未抵達這一帶。
報告的末尾寫的是：“沿途州府駐軍大多縮在城內不出，城外防務空虛，後金斥候若繼續滲透，預計十日之內可抵滄州以南。建議主力加快行軍速度。”
陳虎看完報告，把紙頁放在桌上沒有燒。他算了算路程，從德州到滄州快馬三天，步兵佇列走五天左右。如果能趕在後金主力之前抵達滄州南側，就能在入京之前佔據一道有利的阻滯陣線，為後續部署爭取時間。
第二天一早隊伍拔營繼續北行。陳虎騎馬走在佇列前端，晨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遠處隱約的、說不上來由的焦糊氣味。
他知道那不是錯覺，那是多鐸的前鋒正在靠近的訊號。他把韁繩換到左手，右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腰間的C96槍套，然後鬆開手，策馬加快了速度。
隊伍的後段，三輛騾車始終保持著與七團輜重隊之間的固定間距，不快不慢，不拖不追。王秀蘭坐在第一輛車的車轅上，手裡攥著一把草料正在餵馬，李嬸坐在車簾旁邊低頭整理一隻木箱裡的貨樣。
第二輛車上劉賬房端坐在貨物中間，手裡攥著一本冊子不時掀開看一眼，像是在核對貨樣。第三輛車上坐著三個夥計，有人靠著貨箱打盹，有人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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