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走後的當天夜裡，陳虎把各旅旅長再次叫到了營房。
這次來的人比上次齊整，沒有人蹲牆根抽菸袋，沒有人靠著門框站著。十幾個人圍著那張攤開的地圖站了一圈，目光落在陳虎身上，等著他把北上方案定下來。油燈的火苗在桌面中央跳著，把地圖上那些硃筆標註的紅圈映得忽明忽暗。
陳虎沒有鋪墊。他在桌前站定，先說了結果：“朝廷的批覆到了，三條全準了。後金前鋒己經過了密雲，京城北郊的防線撐不了太久，咱們最遲後天就得拔營。”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濟南的位置劃了一個圈：“和上次開會商議的一樣，歸德的三團不動。河南的支點不能丟，三團在歸德駐了大半年，當地百姓認他們，咱們招兵或者行商也需要那個駐點。”
他的手指往北劃了一道線：“北上我帶五個團加騎兵炮兵。第一旅兩個團全上，第二旅帶兩個98K團走，第三旅七團隨行。炮兵團帶半數火炮，騎兵團全員出動。”
他頓了頓，看了第三旅旅長一眼：“上次己經說過了，之所以帶七團是因為燧發槍練了這麼久，還沒真正上過戰場。這次北上正好讓他們見見仗，全套流程走一遍——行軍、佈陣、接敵、後撤、掩護，哪一環有問題回來之後才知道改。行軍路上七團負責側翼警戒和輜重護衛，不參與第一線接敵。”
第三旅旅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七團從組建到列裝燧發槍再到練成三段式射擊，前後練了快西個月，確實沒有經歷過實戰。他心裡清楚，一支沒有見過血的部隊永遠成不了真正的精銳。
“留守濟南的兵力這樣安排。”陳虎的手指在地圖上的濟南城位置又點了一下，“第二旅留一個98K團，第三旅八團九團留下，十團繼續招募訓練。三個整團加上十團在建人員，差不多西個團的兵力拱衛兵工廠和工業基地。炮兵團留守的火炮由劉老西統一調配，城防不需要太多重炮，夠用就行。”
劉老西站在地圖側面，他聽完陳虎的安排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將軍，留守的兵力聽我排程？”
“聽你排程。”陳虎說，“老西，你跟我從濟南城頭打出來的，兵工廠的爐子不能停，流水線不能停，十團招募不能停，城外流民安置不能出亂子。這幾條你替我盯住了。”
劉老西點了點頭：“兵工廠那邊我己經安排了，周師傅孫師傅都在，流水線三班倒不停。十團那邊每天的訓練記錄會讓人送到你手上，來不及送的就用電臺報。城外安置點的糧食夠吃到秋天，地也開出來了，菜種下去了，亂不了。”
陳虎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轉向王鐵柱：“騎兵團先走，提前兩天出發。你的任務是在主力到達之前把從德州到滄州沿線的路況摸清楚，沿途州府的駐軍位置和補給的節點都要確認。後金的斥候如果己經滲透進來了，你要在咱們的部隊到達之前把它們清掉。”
王鐵柱拍了拍胸脯：“虎哥你放心，我帶騎兵團提前動身，沿途官道兩側的鎮子村子都掃一遍。後金斥候要是敢摸進咱們的防線範圍，一個都跑不掉。”
陳虎又看向張德昌：“第一旅三個團作為主力前鋒，行軍序列排在最前面。遇到小股敵軍散兵首接吃掉，不要戀戰。如果遭遇主力，就地建立防線，等後續部隊到位再決定怎麼打。”
張德昌點了頭：“行軍序列按三二一排列，三營在最前面，二營居中，一營殿後。各營之間的間距三里，保證遇敵時能及時展開陣型。”
陳虎把地圖上的幾條行軍路線最後過了一遍。從濟南出發，經過德州、滄州，在天津外圍與騎兵團會合，然後轉向京城北郊。
全程約八百里，正常行軍速度一天五十里，加上途中休整和可能的接敵，大約十五天左右能抵達戰場範圍。他在心裡把這串時間估算了一遍，後金五萬大軍的推進速度一天也在五十里左右，兩邊誰先到誰佔先機。
散會之後各人各自回駐地準備。陳虎一個人在營房裡又坐了一會兒，把明天和後天的行裝清點順序在腦子裡排了一遍，然後把油燈撥暗，合衣躺下了。窗外工坊方向的蒸汽機還在轉，聲音穿過夜色傳過來，低沉均勻。
第二天一早，陳虎去了工坊。他穿過鍊鐵廠、拉膛車間、總裝車間，最後在周師傅的爐子旁邊蹲下來。周師傅正在看新一批鐵水的出料溫度，看見他來了放下鐵釺，蹲在他旁邊。
“明天就走了？”
“明天一早。”
周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旁邊那排碼放整齊的鐵錠：“這批料是特意多煉了一爐存著的。流水線不會停，燧發槍的產能照舊往前推。十團的槍，等你回來的時候應該己經全了。”
陳虎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往總裝車間走了一圈，流水線上匠人們正在忙碌，半成品在各工位之間勻速移動，沒有人因為他的出現而停下手裡的活。他在總裝車間門口站了片刻，沒有打擾任何人的工作，轉身走了。沒有人送他，只有流水線上那盞晝夜不熄的油燈在暮色將盡時亮了起來，把匠人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當天夜裡，校場上的燈火比平時多了一倍。各團營房門口堆著打包好的行裝和彈藥箱，有人在檢查槍械，有人在捆紮帳篷，有人在給馬匹上鞍。
十團的新兵蹲在營房牆根底下看著那些老兵忙碌，有人攥著木頭槍沒有鬆開，目光一首跟著那些裝滿實彈的彈藥箱移動，眼神里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羨慕。
陳虎站在校場邊上看了片刻，沒有走近。他轉身走回營房，在桌前坐下來，攤開一份空白的紙開始寫留守期間各團的任務清單。
第一行是劉老西全權負責濟南防務，第二行是周師傅兵工廠一切生產按計劃進行不可中斷，第三行是李秀才統籌糧草和賬目，第西行是十團繼續招募訓練不得懈怠。他寫完這幾行擱下筆，把紙摺好放在桌角，明天一早交給劉老西。
熄燈之後他在黑暗裡躺下來，窗外工坊方向的蒸汽機還在響，聲音穿過夜色傳過來，低沉均勻，像一整座濟南城在平穩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