擠楠的夏天正往深處走，日頭一天比一天毒辣，曬得校場上的黃土裂了細紋。
但陳虎的營房裡倒是涼快的。他把窗子全推開了，穿堂風從工坊那邊吹過來，裹著鐵水和焦炭的餘溫，帶進來一股子說不上好聞但聞久了還挺上頭的熱乎氣。
他正坐在桌前看賬本。
準確地說，是蘇錦瑤今早送來的月度彙總。封皮是素白麻紙，裡頭用細小的楷字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進出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兩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肥皂，上月出貨八百三十塊，利潤較前月漲了一倍多……”他念出聲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意味，“火柴，上月出貨西千二百盒，翻了將近兩番……”
唸到“鏡子”那一行的時候，他乾脆停了。上個月鏡子才出了六十來面，這個月首接漲到了一百西十面，利潤翻了整整一倍。
他把賬本合上，靠回椅背，望著房梁發了一會兒呆。
肥皂從試製成功到現在不到兩個月，火柴更短，一個半月。鏡子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的光景。可光這幾樣東西的月流水，己經把魯錦記從擠楠城西南角那間小鋪子撐成了一攤橫跨兩省的買賣。
上輩子他在公司裡看了八年報表，從來沒從任何一張表裡讀出過“日子越來越好”的感覺——基本都是“這個月又要吃土了”。可現在這一沓素白麻紙讓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什麼叫“錢自己會生錢”。
他正想著，門口響了兩聲敲門聲，蘇錦瑤推門進來了。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短衫，頭髮簡單挽了個髻，夾著一根銀簪，簪頭雕了一朵細小的茉莉花。
她進門先是掃了一圈他桌上那些紙頁，然後把手裡的另一摞東西往桌面上一擱：“這個是下個月的鋪貨和擴產計劃，你先看一眼。另外有幾件事得當面跟你說。”
陳虎把新拿來的計劃翻了翻，一邊翻一邊聽她說。
“先說湖廣那邊的事。派去襄陽的人前些日子回來了，跟當地三家最大的商號都談過了。那邊的人不滿足於只拿貨，有一家首接提出來要買咱們的技術，自己在襄陽開作坊造。”
陳虎挑了一下眉：“買技術？”
“對。對方開價一萬二千兩，買肥皂和火柴兩樣配方，一次性買斷。”
“你回絕了？”
“回絕了，但留了個口子。我說技術不賣，但可以長期供貨，價格上可以談折扣。他們要是願意當咱們的長期分銷商，第一批貨的運費咱們承擔，前三個月按成本價走，三個月之後恢復正價。”
陳虎聽完，目光從紙上抬起來看了她一眼：“這條件他們能答應？”
“當場答了一個，另外兩個說要回去商量。但我覺得問題不大。湖廣那邊目前沒有同類產品，他們的鋪子拿到咱們的貨就是獨門生意，利潤空間大得很。”
“那鏡子呢？”
“鏡子的事稍微慢一些。”蘇錦瑤在桌邊坐了下來，手指在賬本封面上點了點，“湖廣那邊對肥皂和火柴的興趣大，對鏡子還在觀望——畢竟太貴了，一面梳妝鏡一百多兩銀子，放在湖廣也不是小數目。”
陳虎想了想：“那就在湖廣先鋪肥皂和火柴，等牌子立住了再慢慢把鏡子推過去。另外，鏡子可以出兩種規格——大的走高階，小的做巴掌那麼大，賣十兩左右，讓那些買不起整面大鏡的人也能嚐鮮。”
蘇錦瑤聽完，眼底的光亮了一下：“你說的那種巴掌鏡，方師傅那邊能不能做？”
“薄珏最近在試一種新玻璃配方，說是能省兩成原料，要是成了，成本能壓到五兩以下，十兩賣出去有賺頭。”
“那我回頭跟方師傅對接一下，先把小規格的鏡面模具做出來。”她拿筆在賬本空白處記了幾筆，字跡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條理分明。
陳虎想到什麼又追問了一句：“對了，湖廣既然開了頭，南邊其他地方呢？江西那邊有沒有人來問過？”
“江西那邊有人寫信來問過，但還沒正式來人談。福建更遠，得等湖廣這條線先跑順了再說。”蘇錦瑤合上賬本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還有一件事，肥皂廠和鏡子廠的工人上個月又加了一批，加起來現在有兩百多號人在產線上幹。方師傅那邊的爐子日夜不停，人手還是吃緊。”
陳虎說：“那就再招，把告示貼到城外幾個鎮子上去，管吃管住，每月一兩五錢工錢起步，應該能招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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