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生意越來越好，陳虎蹲在工坊裡看方師傅的徒弟們磨鏡面的時候，腦子裡忽然蹦出來一個念頭。
鏡子是玻璃做的，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鏡子是玻璃做的，玻璃能做鏡子，也能做別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方師傅身邊蹲下，問了一句：“方師傅，咱們現在燒的玻璃，能燒出全透明的來嗎？就是一丁點顏色都沒有，跟水一樣清的那種。”
方師傅正在翻看新出爐的一批鏡面毛坯。他聽了這話，放下手裡的玻璃片，想了想，才開口道：“大人，咱們這玻璃燒出來總帶著一層淡青色，那是鐵料裡的雜質順著火焰滲進去的。要想燒出完全無色的，得用更純的石英砂，還得加什麼東西去把那些顏色中和掉——這法子我沒試過，不好說。”
陳虎點了點頭：“那你先試。銀子和人手管夠，試壞了不怪你。我只要你做一件東西——一張能看穿過去的、清清亮亮的玻璃板。”
他回營房之後，當晚就在桌前坐了大半夜，攤開一張紙，沒畫蒸汽機，沒畫步槍，而是畫了一根長筒子，兩頭嵌著玻璃鏡片，一根首管子，中間可以伸縮，前後各一片凸透鏡。
前世的科普影片他刷過不少，伽利略望遠鏡的原理他記得很清楚，一片凸透鏡做物鏡，一片凹透鏡做目鏡，一頭看遠，一頭看近，遠方的景物拉到眼前來，清晰可見。
原理他在紙上又推了一遍：物鏡收集遠處光線，目鏡把光線重新發散，中間隔一段合適的距離，遠處的東西就變近了。
他又畫了第二張圖。兩張小小的圓片，磨成特定的弧度，用細銅絲或者玳瑁邊框固定住，架在鼻樑上。往後那些讀書人和官員，年紀大了看不清近處的字，他這兩片玻璃一卡，小字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賣貴些應該也不是問題。
他還畫了第三張圖。整面的透明玻璃板，鑲進窗框裡，代替紙糊的窗紙，透光不透風，屋裡亮堂又不灌風。擠楠城裡的富戶和官宦人家，幾十兩銀子裝一扇透亮的新窗戶，這排面比什麼奇石怪樹都足。達官貴人的宅院裡，光是窗戶就有好幾十扇，這筆買賣做下來，銀兩的進賬估計不比鏡子差多少。
他畫到後半夜，困得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天矇矇亮的時候醒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那幾張紙。然後他站起來，把圖紙卷好，抱在懷裡，推門往工坊走。
他蹲在方師傅的工棚門口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方師傅才從爐子那邊過來。他剛把圖紙攤開，方師傅看著紙上那些圓片狀的玻璃片和鑲框的示意圖，好一會兒才開口問：“大人，這東西……有什麼用？”
陳虎指著第一張圖說：“這是兩片玻璃疊在一起看遠處用的，遠處的山、遠處的旗、遠處的人，都能拉近了看清楚。打仗的時候站在城頭上往遠處一望，對面的動靜一目瞭然。”
他又指著第二張圖說，“這是架在鼻樑上用的，年紀大了看不清小字，戴上這個就能看清。到時候擠楠城裡的讀書人都會來買。”最後他拍了拍第三張圖，“這是鑲窗戶用的，透明的玻璃板，代替紙糊的窗紙，採光好，屋裡亮堂。”
方師傅看著圖上的“平坦板玻璃”幾個字，開口問：“大人，這個薄的還可以做做，但你這窗戶要得大，又得平，還得厚薄勻稱，不能跟鏡子那樣有氣泡。這……跟燒鏡子完全是兩回事。”
陳虎說：“我知道。你先別想著一步到位做出那麼大的，先從小片做起，一寸見方也行，先磨出透明的來。等小片的配方和退火工藝跑順了，再慢慢擴尺寸。”
薄珏正好從隔壁棚子出來準備去新廠房，聽見“透明玻璃”幾個字便湊過來看了一眼：“我見過一種做法，把熔好的玻璃液倒在鐵板上，再用一根鐵輥子在上面來回滾，把玻璃液滾成厚薄均勻的平板，再送進退火窯裡慢慢涼透。這樣做出來的平板比吹出來的平整。”
陳虎眼睛一亮：“那就按你說的法子試。”
接下來的三天裡，方師傅把爐子調了又調，試了兩種不同的石英砂，又加了一小撮氧化錳試試脫色效果。第一天的片子出來之後仍然帶著青綠色。
第二天換了原料之後顏色確實淡了一些，但遠不是那種“跟水一樣清”的程度。到了第三天傍晚，方師傅拿新配方的第二爐料倒在一塊平整的鐵板上，薄珏操著鐵輥子來回滾了兩遍，趁熱送進退火窯，封了窯門，慢慢降溫。
第二天一早，方師傅開了窯門，把那張小片玻璃取出來。在日光下用一塊乾淨的白絹擦了擦表面，舉起來衝著日頭一看，那片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透亮，能看見後面手指的輪廓，雖然邊角還帶著一點點極淡的青色，但己經比民間常用的那種濁玻璃好了太多。
陳虎拿到手裡端詳了片刻，說：“這個就行。先拿這個當底子，繼續最佳化原料和退火工藝。一個月內，我要看見能做大尺寸平板的成品。”
從工坊出來之後，陳虎走在回營房的路上，腦子裡轉的還是那三張圖。望遠鏡是軍需品。騎兵偵查、城頭瞭望、戰場監視，都需要這玩意兒。
老花鏡和近視鏡是文人和官員的剛需。這個時代做官的大多讀書讀到眼力衰退，民間計程車紳更是一抓一大把，不說所有人，至少那些上了一定年紀的官員、教書先生都是他的潛在客戶。
玻璃窗更是比鏡子還大的市場。擠楠城裡的富戶誰家不想裝幾扇透亮的新窗戶？擠楠本地消化不完，還有整個山東、整個河南，再遠些還有江南一帶的富庶之地。這些地方的富戶、商賈、甚至一些講究的鋪面，都樂意花銀子換幾扇玻璃窗來長臉面。
他在心裡列了一個優先順序順序：第一，先把望遠鏡做出來。這東西最快，兩片凸透鏡加一根管子就能用，樣品出來了首接拿給趙老三和王鐵柱他們看，比用嘴講“我有多厲害”管用多了。
第二，老花鏡和近視鏡排第二，反正都是磨鏡片，尺寸比望遠鏡小，精度要求高但技術路線一樣，做出來之後可以先在擠楠的讀書人和官員中間打打口碑。
第三，玻璃窗排最後。因為大尺寸的平板玻璃工藝最難突破，得等方師傅和薄珏那邊把滾壓法和退火工藝完全跑順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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