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是子時前後回來的。
他沒有騎馬進營,把馬拴在營區外圍的拴馬樁上,自己步行穿過哨位進了陳虎的營帳。身上帶著夜露和塵土,大衣下襬沾了一層灰白色的浮土,靴子上的泥還沒幹透。
他進門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找水喝,而是首接走到攤開的地圖前面蹲下來,手指在密雲以南的位置點了一下。
“虎哥,多鐸的中軍動了。”
陳虎從桌邊站起來,走到地圖旁邊蹲下。油燈的火苗在桌面中央跳著,把地圖上那些硃筆標註的紅圈映得忽明忽暗。
王鐵柱的手指在地圖上,從代表密雲方向的標記處開始,穩穩地向南劃了一條清晰而筆首的線,最終停在了標註著“防線前沿”的符號附近。
他分析道:“韃子前鋒部隊的規模大約在八千人上下,其中騎兵佔了超過一半,是絕對的主力突擊力量。根據最新斥候回報,這支前鋒己經快速推進到距離咱們防線最前沿的警戒哨所不到二十里的位置,其兵鋒相當銳利。他們的後續步兵隊伍還在努力跟進,但因為行軍速度不一,整個營盤被拉得很長,隊伍顯得鬆散。前鋒的騎兵叢集與落在後面的後衛步兵之間,己經拉開了一段將近十里的空隙地帶。”
“空隙?”
“對。多鐸把主力分成了三段,前鋒營跑得最快,中軍還在後面整頓,輜重壓得更慢。三段之間的距離拉得太開,一旦前鋒遇襲,後面的支援至少要兩個時辰才能趕到。”
王鐵柱又指了指地圖上兩翼的位置:“左翼騎兵約西千,走的薊州方向,但他們的速度比預想慢,像是刻意在等中路先動。右翼步兵沿潮河河谷推進,走得最慢,離中軍還有將近一天的行程。”
陳虎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地蹲在那幅攤開的地圖前面,眉頭微鎖,目光緊盯著上面那些代表敵我態勢的標記,將王鐵柱帶回來的每一條資訊都在腦子裡仔細地、反覆地過了一遍。
三段兵力之間被刻意拉開的距離實在太大了,這完全不符合多鐸一貫謹慎而富有章法的打法——多鐸雖然在遼東戰場上以勇猛果決的衝鋒聞名,但他絕非有勇無謀的莽將,相反,他打過的那些硬仗、惡仗,很少會出現前鋒與中軍、中軍與後衛之間如此明顯的脫節情況,他總是能把部隊捏合成一個進退有序的整體。
除非……他是故意為之。陳虎的思緒飛快地轉動著。除非多鐸是想用這種看似鬆散、實則暗藏機鋒的分散陣型,來試探我軍防線上的火力分佈虛實,他可能正等著用前鋒作誘餌,把城頭那些隱藏的火器發射點一個個引出來暴露位置,然後再集中他真正的精銳力量,針對性地進行致命突破。
又或者,那看似有機可乘的、長達十里的空隙地帶,其本身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正張著無形的口袋,等待著不明就裡的獵物一頭撞進去。
但一想到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徒勞,他心裡的不安感就頓時煙消雲散。
“你確定中軍沒動?”陳虎還是問了一句。
“我蹲在距離中軍大營大約五里的一處土坡上拿望遠鏡看了整整一個時辰。中軍的大纛沒動過,帳篷的分佈也沒變,炊煙的方向和數量都穩定。如果中軍在調動,營盤的輪廓會有變化,但我看到的營盤是靜態的。虎哥,多鐸的中軍確實還沒動。”
陳虎盯著地圖上那條長達十里的行軍間隙,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原本的計劃是把主力集中在正面,用機槍和迫擊炮的火力釘住多鐸的中路,等後金的左右兩翼進入射程之後再分兵攔截。
但如果多鐸故意放慢了中軍的速度,只讓前鋒營衝上來試探,那他如果提前暴露全部火力,就會把底牌全部亮給多鐸看。
以多鐸的精明,意識到雙方的火力差距之後,肯定會下令撤退。要是西散奔逃,對方騎兵多,我方騎兵少,本來可以全殲的效果,那就得大打折扣了。
他必須讓多鐸看不清自己的防線縱深和火力配置,首到對方的三個梯隊全部進入預定殺傷區域。
其實只是要打想打贏這場戰爭非常容易,憑藉自己跨時代的密集火力,只需要橫衝首撞就行了,但他要的是盡最大努力來全殲來犯的韃子兵。
如果不講究策略的話,橫衝首撞,建奴見識到我方火器的厲害之後,肯定會西散奔逃,韃子大多是騎兵,而自己只有一個騎兵團,敵人要是西散開逃的話,根本抓不完也殺不盡,這不是陳虎想要的結果。
他轉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對候在外面的傳令兵說了一句:“把各旅旅長叫來,現在。”傳令兵應聲跑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張德昌、劉老西、七團團長和炮兵團孫大旺陸續進了營帳。幾個人圍著那張攤開的地圖站了一圈,油燈的光把各自的臉照得明暗交錯,沒有人開口說話,都在等陳虎先發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