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陳虎騎馬沿著主陣地走了一遍。
沒有火把，沒有燈籠，只有月光從雲層縫隙裡偶爾漏下來一點，照出陣地前沿那些低矮的輪廓。
戰壕、機槍掩體、彈藥箱、沙袋壘成的射擊臺，一排排地排列在谷地北側，像一道被夜色吞沒了一半的堤壩。
他先從七團的陣地開始走。燧發槍兵們蹲在戰壕裡，槍身靠在身側的土壁上，燧石夾己經全部拉開，引火藥池灌滿了細藥，每個兵面前碼著十發定裝紙殼彈。
沒有人說話，有人靠著土壁閉著眼，有人低頭檢查通條，有人把槍管上的露水用袖口擦乾淨。七團團長蹲在陣地中央一段加固過的掩體後面，手裡攥著一杆燧發槍，槍托朝下立在膝蓋旁邊。
他看見陳虎走過來，低聲喊了一句“將軍”，聲音不大，但戰壕裡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陳虎在他旁邊蹲下來，沒有多說什麼，只問了一句：“引火藥池的密封蓋都蓋嚴了沒有？”
“蓋嚴了。我讓人挨個檢查了兩遍，又讓人巡了一遍，潮氣進不去。”
“槍管裡的火藥呢？”
“都打了空槍清過了，膛線乾燥，沒有殘渣。”
陳虎點了點頭，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身後七團團長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弟兄們都在等天亮。”陳虎沒有回頭，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二旅98K團的陣地在主陣地左翼，設在幾處起伏的土坡後面，利用地形做了隱蔽偽裝。
陳虎走過去的時候沒有走正面，從側面的通道繞進了陣地。劉老西不在正面，正在靠近前沿的一處觀察位蹲著，手裡攥著一杆98K，槍管從偽裝網的縫隙裡伸出去。
陳虎蹲在他旁邊，順著槍口方向往前看。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影橫亙在谷地的另一端。
“有動靜嗎？”
“沒有。”劉老西的聲音很低，“從子時到現在，對面沒點過一盞燈，沒有馬蹄聲，沒有人聲。安靜得不正常。”
“他的兵也需要休息。”陳虎說，“天亮之前不會動。天亮之後，頭一個時辰見分曉。”
劉老西沒有接話。他把槍收回來，拍了拍槍管上凝結的細密露水：“將軍，第一道橫線的預設陣位己經確認過了，每挺MG42的彈鏈都換過了新的，備用槍管每挺配了兩根。七團的燧發槍打完第一輪之後會撤到後面填裝，第二旅的98K會接替他們進行第二輪壓火。”
陳虎在夜幕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離開觀察位。
炮兵陣地在防線後方的一片緩坡上。孫大旺蹲在迫擊炮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懷錶，時不時藉著微光看一眼，核對天亮的時間。
十二門80毫米迫擊炮和六門九二式步兵炮全部就位，炮口朝北，標尺己經調到了預定距離。陳虎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問了一句：“射角調了多少次？”
“三遍。”孫大旺把懷錶收起來，手指在迫擊炮的標尺上點了一下，“第一遍按照王鐵柱之前帶回來的情報標定，第二遍根據偵察兵最後確認的位置修正，第三遍我親自驗的。誤差不會超過五十步。天一亮，只要多鐸的主力進入這個區域，三輪齊射就能覆蓋他的前隊。”
“彈藥夠嗎？”
“迫擊炮彈三個基數，步兵炮彈兩個基數。省著打夠撐一天。如果多鐸的推進速度比預期快，我會縮短每輪射擊的間隔，先把他的陣型打散再換點射。”
陳虎沿著火炮陣地走了一圈，確認每一門炮的發射位置和預備彈藥的碼放順序都沒有問題，才轉身往回走。薄霧從谷地底部緩緩上浮，天邊依然沒有亮光，但那層極深的黑色正在以不易察覺的速度淡去——像有人在緩慢地撥開一層厚重的幕布。
騎兵團沒有固定陣地。王鐵柱帶著他那一千二百匹高大健碩的特拉肯納戰馬，在防線外圍廣袤的、尚未完全凍結實的土地上靈活地來回游弋，如同戰場上一片沉默而迅捷的陰影。
所有的馬蹄都用厚布仔細包裹，當它們踩在初冬的凍土上時，幾乎聽不到任何蹄聲，最大限度地隱匿了行蹤。
團裡的精銳斥候早己分成了幾個小組，悄無聲息地散了出去，每組都配備了一臺至關重要的SCR-536手持對講機和一杆用於遠距離觀察的望遠鏡。
他們的核心任務，就是像梳子一樣梳理戰場邊緣，清剿掉多鐸可能派出的所有哨探，確保己方主陣地的側翼與後方安全，維持住一道嚴密的戰場遮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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