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晨光裡,京城東城一處三進三出的宅子正廳裡,兩個人正隔著一張花梨木方桌坐著。廳門半敞,初秋的風從院子裡吹進來,裹著桂花的殘香和清晨的涼意。
坐在主位的是薛國觀,時任內閣首輔。此人五十出頭,麵皮白淨,留著三綹長鬚,穿一身石青色暗花緞袍,腰間繫著一條嵌玉的帶子。
他手裡端著一隻定窯茶碗,碗蓋在指尖下慢悠悠地轉著,不急著喝,像是在等話頭落到自己嘴邊。
他於崇禎十年入閣,十二年二月進為首輔,在朝中根基己深,但為人貪吝刻薄,以溫體仁為榜樣,才智操守卻皆不如溫體仁,平日最善察言觀色、揣摩上意,朝野清議對他多有不滿。
坐在他對面的是謝升,時任吏部尚書。比薛國觀年輕幾歲,身材微胖,圓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壓著一層精明的算計。
他是山棟得州人,與陳虎勉強算半個同鄉,但這層關係在他心裡遠不如自己的官位重要。他穿一件寶藍色綢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像是在給什麼看不見的曲子打拍子。
他在崇禎七年和十二年兩度出任吏部尚書,掌管天下官員升遷考核,朝中想求官的人踏破了他家門檻,他也藉此積攢了厚厚的人脈和家財,但風評一向不佳,被時人譏為“貪鄙之徒”。
兩人己經喝了一巡茶,話頭從京城米價聊到了城外局勢。謝升放下茶碗,先開了口:“聽說那位平寇將軍昨兒個入城面聖了。帶了一萬多兵,在城北紮了營。五萬八旗鐵騎壓過來,他那一萬人能撐多久?撐到午後就算他沒白來。”
薛國觀把茶碗擱在桌上,碗蓋碰著碗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在官場裡泡了大半輩子的人才有的、不動聲色的刻薄:“謝兄,你管他撐多久?他撐得越久,對咱們越好。”
謝升眉毛一挑:“此話怎講?”
“你想啊,”薛國觀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他要是敗了,那是他本事不濟,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兵部調他去的,皇上點的將,輸了也是楊嗣昌的鍋。可他要是贏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品味這句話的諷刺意味,“一個能擋住五萬大軍的人,比五萬大軍本身還可怕。到時候皇上心裡那本賬,可就要重新算了。他贏了,對他未必是好事。他輸了,對咱們也未必是壞事。”
謝升聽完,捋了捋鬍鬚,臉上那層笑紋深了一些:“薛相高明。左右咱們都是穩坐釣魚臺。”
“那是自然。”薛國觀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不過話說回來,我聽說那陳虎在濟南城外分了地,讓流民開荒種田。募兵、濟民、分地、開荒、辦工坊,一個平寇將軍,把戶部、工部、兵部的活全乾了。你說這樣的人,皇上能放心讓他活著回來?”
謝升捻了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薛相說得是。一個武將把手伸得這麼長,就算立了功,也是功高震主。濟楠那一仗他運氣好,有城牆護著。如今出了城在平原上擺陣,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幾根。我聽說他在濟南城外還自己辦了什麼工坊,自己造火銃。一個帶兵的武將,不好好練兵守城,跑去開作坊做買賣,這像什麼話?”
薛國觀放下茶碗,目光透過半敞的廳門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日光正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細碎的光斑。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謝升說:“謝兄,你我在朝中這些年,見過多少能打仗的武將?盧象升能打,死了。孫傳庭能打,關起來了。洪承疇能打,還在陝西剿賊。哪一個善終了?這陳虎要是真在城外打贏了,你覺得他是下一個盧象升,還是下一個……”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謝升己經明白了。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再往下說。窗外傳來早起的小販挑著擔子經過的吆喝聲,混著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馬蹄聲,從門縫裡擠進來。
謝升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說了一句:“薛相,你說那陳虎要是真回不來了,兵部尚書那位置——”
薛國觀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你急什麼”的從容:“不急。仗還沒打完呢。等他打完再說。”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穿過廳門落在北面那個方向——那裡有正在推進的塵土、正在列隊的騎兵、正在逼近的號角聲。
他在心裡把“陳虎”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嚼了兩遍,最終得出的結論跟早上喝的那碗茶一樣,涼了,也沒什麼滋味。
“他回不回來,跟咱們有什麼關係?”薛國觀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廳門口,背對著謝升,“他贏了,功勞是他的。他輸了,罪過也是他的。咱們坐在這兒喝茶看戲就是了。”
正廳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茶碗擱在桌面上的細響和窗外漸起的風聲。日頭正在升高,把院牆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西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