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到達北郊軍營的時候，是第三天的午後。
禮部尚書親自捧敕，身後跟著百人護衛隊，旗幡招展，排場拉得十足。從營門口到中軍帳這一段路，沿途站滿了士兵。
沒人喊口號，沒人列隊歡迎，但他們手裡都端著槍，槍口朝下，齊刷刷站在路兩邊，沉默而整齊。
陳虎從帳裡走出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墨綠大衣，領口整了整，在帳門口單膝跪下去。身後嘩啦啦跪了一片將領，王鐵柱、趙老三、張德昌、劉老西全在，孫大旺也從炮兵陣地趕回來了。
敕書展開，黃綾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柔和的光。禮部尚書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地裡傳得又遠又清：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聞古之命將，必賜以殊號，厚以恩禮，使內外知所尊奉，上下知所歸心。平寇將軍、山東副總兵陳虎，忠勇冠世，智略過人，屢建奇功，社稷之臣也。朕以虎賁之號賜爾所部，彰其銳氣，以壯國威。虎賁者，天子親軍也，爾當以此自勵，不負朕託。”
陳虎跪在那裡，垂著眼，面上一片恭謹，腦子裡卻在飛速轉著。
虎賁軍。天子親軍的名號，崇禎倒捨得給。這名號聽著光鮮，實際上是把他的部隊裝進了一個框子裡——你是天子的兵，不是陳家的私兵。
可反過來想，有了這面旗，他以後再擴軍招人，就再也沒人能說他“私蓄甲兵”了。旗號是朝廷給的，兵是朝廷的編制，他擴的是“天子親軍”。
這頂帽子戴上去容易，摘下來就難了，但既然戴上了，他就能用這頂帽子遮住很多以前不能明著乾的事。
他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餘光掃過身後那些跪著的弟兄，又落回面前的地面上。
“加封爾為濟南王，世襲罔替。濟南鎮所屬兵馬、錢糧、屯田、工造，悉歸王府節制，朝廷不遣官干涉。凡地方文武，皆聽王命排程，以一事權。賜王府開府建牙銀五萬兩，虎賁軍軍費歲撥三萬兩，著戶部按期支給。”
濟南王。世襲罔替。
這幾個字砸下來的時候，陳虎的呼吸頓了一下。他確實沒想到崇禎會做到這一步。封王本身己經超出他對崇禎膽量的預估了，還加了“世襲罔替”西個字，這意味著濟南鎮不再是臨時差遣，而是正式劃給他陳家的地盤，子孫後代都能繼承。
他跪在那裡，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崇禎這是真的急了，急到連祖制都顧不上了。大明自永樂以後，異姓封王本就少見，世襲罔替更是鳳毛麟角。崇禎把這道口子撕開，等於承認了他陳虎在山東河南兩省的實際控制權是合法的、永久的。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依舊紋絲不動。你給，我就接著。可你也該知道，我接得住的東西，就不會再吐出來。
“朕以幼女坤興公主許配於卿，結秦晉之好，共守山河。待公主及笄，擇吉行大婚之禮。賜公主妝奩銀一萬兩，賜濟南王府儀仗一副，賜蟒袍玉帶各一。”
坤興公主。八歲。
陳虎在心裡算了一下，現在崇禎十二年，公主八歲，及笄是十五歲，還有七年。七年時間，足夠他把濟南鎮從一塊地盤變成一座推不倒的牆。
崇禎把女兒押上來，想用這根繩子拴住他。可他忘了一件事——繩子能拴住狗，拴不住狼。現在他接這門親事，等於告訴天下人他是皇親國戚，名分上佔了便宜。至於七年之後，天下還是不是崇禎的天下，那就不好說了。
“爾在濟南所設魯錦記商號，既濟民用，亦助軍需，深得朕心。今賜為皇店，準其貨物經由驛站遞送，沿途不得稽留；關稅減半，三年為限；凡魯錦記所造肥皂、火柴、玻璃、明鏡等物，準在各省府縣開設分號，地方官不得阻撓。此係朕體恤商民、通濟軍國之用意，爾當善用之。”
聽到這一段的時候，陳虎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終於鬆了半扣。魯錦記皇店，驛站通行，關稅減半，各省設分號不得阻撓。
這幾句話比他前面聽到的所有封賞加在一起都實在。封王是虛的，公主是遠的，虎賁軍是名號，只有這一條是實打實的——他的貨能從濟南一路暢通無阻地鋪到廣州，沿途關卡想攔都攔不住。這條商路一旦打通，銀子就會像河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流進來，比什麼賞賜都管用。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心裡把整道敕書的利弊過了一遍。虎賁軍是面子，魯錦記皇店是裡子。濟南王是地盤，坤興公主是鎖鏈。崇禎把能給的都給了，該拴的也拴了，出手又狠又準。可他心裡明白，這些恩典砸下來，本質上是崇禎怕他了。
怕他手裡的槍，怕他身後的兵，怕他有一天帶著那些人馬出現在午門外。一個皇帝怕一個臣子怕到把八歲的女兒都押出來，這己經不是拉攏了，這是在遞投降書。
他要是真想翻臉，此刻就是最好的時機。以虎賁軍的戰力，拿下京城用不了三天。可翻臉之後呢？崇禎一倒，大明各地的巡撫總督總兵們就會立刻各自為政，有人會舉旗勤王，有人會趁機自立，天下會在瞬間碎成十幾塊。
他陳虎就算拿下了京城，短時間內也拿不下整個天下。更何況關外還蹲著皇太極。他剛打掉一個多鐸，皇太極正憋著勁要報仇。他若在此時跟崇禎翻臉，皇太極一定會趁機從山海關壓進來，到時候他三面受敵——北面是後金，南面是各懷心思的明軍殘部，內部是剛打過硬仗還沒休整過來的部隊。
他想了想，覺得沒必要。好幾年時間，夠他做很多事了。眼下跟崇禎翻臉，不划算。不是不敢，是時候不到。更何況這老皇帝把什麼好處都塞過來了，他要是當場翻臉，反而顯得不識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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