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陳虎去了輜重區那一側。蘇錦瑤的營帳不大，兩輛騾車停在帳後，車轅上晾著幾件剛洗過的衣裳。帳簾半掀著，暮色從縫隙裡滲進去，在鋪蓋上落了一道窄窄的暖光。
她正蹲在帳裡翻一本賬冊，炭筆夾在指間，膝上攤著幾份貨單，聽見腳步聲沒抬頭，手裡的動作也沒停，只問了一句：“聖旨接完了？”
“接完了。”
“什麼說頭？”
“虎賁軍，濟南王，賜婚坤興公主，八歲。魯錦記賜了皇店，驛站通行，關稅減半，各省設分號地方官不得阻攔。”
她的手指在賬冊邊緣停了一下，捏著紙頁的那一截指節微微泛了白，又鬆開。她翻過一頁賬冊，那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那兩三息裡己經把那些話挨個過了一遍，才開口：“八歲公主，加魯錦記皇店。一軟一硬，一遠一近，這老皇帝倒是會送人情。”
陳虎在帳門口坐下來，靴子伸在帳外，半邊身子在暮色裡：“他應該是真的怕了，這次軍隊表現出的戰鬥力太強了。”
“你打算怎麼辦？”
“接著唄。抗旨的事現在不能幹，封王和虎賁軍的恩典也不適合推。至於那門婚事，還有好幾年，慢慢來。”
她合上賬冊，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帳外那片正在收窄的暮色裡：“那幾年之後呢？”
“幾年之後的事，誰說得準。”他頓了一下，“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她的手指在賬冊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終於抬起眼來看他：“你要是問我，我就說——該接的接，該收的收。那些虛名和實利，他給你你就拿著。等你好幾年之後真有了跟他平起平坐的本事，一道敕書擋不住你，一個公主也拴不住你。”她說到“拴不住你”三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不想在最後幾個字上落下太重的聲音。
“那你呢？”陳虎問，“你怕不怕我接了公主之後變了？”
她垂著眼，手指在賬冊封邊上來回撥弄了兩下：“你這個人，變不了。”
“你怎麼知道？”
“你接了旨回來，沒有先跟你的將領慶賀，也沒有一個人悶在帳裡算賬，而是先來我這裡坐了這麼久。”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一個變了心的人，不會先往我這裡跑。”
陳虎看著她：“你就這麼信我？”
“我不是信你。”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我是信我自己看人的眼光。你要是那種接了聖旨就會忘舊的人，當初在濟南城頭就不會帶著十二個人死守缺口。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不會怕一道聖旨。”
帳外暮色又暗了一層，風從簾縫裡鑽進來，把她鬢角一根碎髮吹得微微晃動。她抬手別到耳後，手指在耳廓邊停了一下才放下來，像是在藉著那個動作等什麼話落下來。
“那門親事，”她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分，“我只問你一句話。”
“你問。”
“那個公主長大之後，你會不會把她當‘妻子’看？”
陳虎看著她：“我會把她當公主看。當濟南王妃看。但‘妻子’——”
他的話沒有說完。她把賬冊抱起來抵在胸口，側過頭去看著帳外那片暮色，沒有說話。她的耳廓在暮光裡微微泛了一層薄紅，像是晚霞落錯了地方。
“行了，我知道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轉回頭看他，但聲音裡那層繃著的細弦己經鬆下來了，“你這個人在正經事上向來分得清，什麼該拿什麼該放，你比誰都明白。那位公主，你給她體面、給她安穩、給她該有的名分——這我都不攔你。但你自己說的那句話我記著呢，你別反悔就行。”
“哪句？”
“明知故問！”她把賬冊放下來，轉回頭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嘴角帶著一抹訕笑，“行了，回去忙吧，剛接下聖旨，很多事情會在等著你回去定奪，就不留你吃飯了。”
陳虎站起來，靴子踩在帳外暮色裡，她走在他前面兩步的位置，暮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個人勾了一道暖黃色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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