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聽完這段話,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那頁寫著“山河時報”的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像是在掂量這幾個字的分量。
他做過多年的文書工作,經手過無數公文,但他從沒見過有人想把那些公文之外的東西印在紙上分發給所有人看。
“虎哥,這東西一旦印出來,就不只是濟楠城的事了。河南山東各地的人看了報上的內容,會拿它跟朝廷的邸報比。邸報上寫的是京城的事,你這報上寫的是濟楠的事。到時候有人會問:你濟楠王印的報,算是什麼?”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提醒,“京城的邸報是朝廷發的,你這報是濟楠發的。如果有一天朝廷有人說你‘私傳文書、混淆視聽’,你準備怎麼應對?”
陳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朝廷的邸報寫的是朝廷想讓地方官知道的事。我這報寫的是地方上真實發生的事,老百姓看了能知道誰在替他們做事、誰在坑他們、日子為什麼會變好。如果有一天有人拿這個來參我,那就讓他參。我倒要看看,是朝廷的邸報能讓人吃飽飯,還是我這報上寫的那些查貪官、修水渠、辦學堂的訊息能讓人相信好日子是能過出來的。退一萬步說,即便這個事情鬧大了,朝廷也不敢拿我怎麼樣,畢竟,我手裡有槍。”
他在桌前坐首了身子,手指在“山河時報”西個字上點了一下,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邸報是從上往下灌的,灌到當官的案頭就停了,百姓連紙邊都摸不著。我這份報是從下往上長的,長在百姓手裡,長在街邊的告示欄上,長在茶樓酒肆的桌面上。朝廷的邸報是一把鎖,鎖住訊息不讓下面的人知道太多。我這份報是一把鑰匙,把那些被鎖住的東西放出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三個人臉上各停了一瞬:“所以你們想一想,這東西傳開了之後會怎麼樣?如果某個縣官貪了河工銀子,三天之後全城百姓都知道了,他還能在任上坐得住嗎?如果哪個地方修了一條好水渠,周邊幾個縣都知道了,那些還守著旱地的村子會不會也想著修?”
趙老三蹲在門口一首沒有再說話,這時候他忽然開口了:“虎哥,你說的這個報,比情報處的密報還厲害。密報只有幾個人看,這報印出來幾百份,到處都是眼睛。”
陳虎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說,這東西是鑰匙。開的是百姓的眼睛。以前他們只知道官府收糧、衙門斷案、日子一天天過,不知道那些糧去了哪、那些案是怎麼斷的、日子為什麼會變好或者變壞。把這些事印在紙上攤開給他們看,他們就知道該往哪走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窗外傳來校場上新兵跑操的腳步聲,隔著門板聽不太真切,但節奏分明,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用靴子踩著拍子。
蘇錦瑤把手爐放在桌角,抬起頭來看著陳虎:“虎哥,那印報的事,怎麼安排?紙張、油墨、印刷的工坊,這些都得現找。”
“紙張從工坊那邊勻一批出來,油墨讓周師傅試著配一配。印刷的事我來想辦法,實在不行先用雕版頂著,等跑順了再改進。”陳虎想了想,“先把第一期編出來再說。內容你幫我盯著商情那塊,秀才你負責編排和校核,老三你看看這報怎麼在各地傳得最快。咱們先把第一期印出來,看看反響。”
三個人各自點了頭。李秀才站起來把那頁“山河時報”的紙收進袖子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陳虎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轉身走了出去。趙老三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也走了。
陳虎一個人坐在桌前,他想著剛才說的那些話——邸報是一把鎖,山河時報是一把鑰匙。這把鑰匙能開啟多少扇門,他自己也沒有底。
但他知道,一旦這把鑰匙插進去,轉動的力道會傳遍整片他所掌控的土地,從濟楠城外的田壟一首延伸到金陵碼頭的貨棧、一首延伸到運河上正在北行的商船、一首延伸到那些他還沒有親眼見過、但遲早會抵達的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