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的動作比陳虎預想的快。第二天午後，一摞寫滿字的紙就送到了營房桌上。紙上分了三塊，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第一部分是濟楠約法施行以來的成果彙總，列舉了歸德劉文昭案、青州府庫清查、兗州周文炳自清三件事，每件後面都附了具體的追繳銀兩數目和涉案人員處置結果。
第二部分寫兗州府學修繕完工，順帶提了一句周文炳親自搬磚的事，措辭剋制，但意思到了。
第三部分寫巡查司下一階段的巡查計劃，列了五個府縣的名字，末尾加了一句“不提前通知，不預先安排路線，到地方之後先訪民情再查賬目”。
陳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兩處措辭，又加了一句“凡百姓有冤屈者可向巡查司當面陳訴”，然後擱下筆：“就照這個印。但印刷的事，還得現想辦法。”
問題就卡在印刷上。這個時代印東西主要靠雕版，一塊板子刻一篇內容，刻好了印完就廢了，換一期內容就得重新刻一塊。
做一期報紙的版子，一個熟練刻工得幹大半個月，等刻完印出來，報上的訊息早就過時了。要按周出一期，光刻版這道工序就能把所有人耗死。
陳虎在工坊後院蹲了一整個下午，面前攤著幾塊舊雕版，旁邊坐著周師傅和孫雲球。他把活字印刷的原理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把每個字刻成單獨的小塊，排成版面印完再拆開重用，下次排不同的版就用同一批字。
周師傅聽完之後沒說話，先拿過一塊木料試刻了一個字。他手穩，刻出來的字稜角分明，但木頭太軟，印不了幾次邊角就磨圓了，字跡模糊。孫雲球在旁邊看著，伸手摸了摸那個木字的邊緣：“木頭不行，容易磨損。”
“用銅呢？”陳虎問。
孫雲球搖了搖頭：“銅太貴，刻一個字的銅料夠買好幾塊木頭，而且銅太硬，刻起來費工。”
“那就用鉛。”陳虎說，“鉛軟，好刻，比木頭耐磨，比銅便宜。摻一點錫進去增加硬度，鑄出來的字能印幾千次不模糊。”
周師傅聽完沒有多問，站起來去翻舊料堆了。他當天夜裡就試了一爐，把鉛塊和錫塊按十比一的比例熔了，倒進提前做好的字模裡。冷卻之後脫模，字面平整，筆畫清晰，比木頭刻出來的精細多了。
第一批字模只做了常用字，大約兩千多個。周師傅帶人鑄了三天，大大小小的鉛字碼在木盤裡排了整整兩排，在油燈底下泛著暗灰色的金屬光澤。孫雲球那邊也沒閒著，他設計了一個簡易的排版盤——一個木框，底部平整，西周有卡槽，把鉛字按順序碼進去就能固定住，不會在印刷的時候散開。
印刷機的問題最麻煩。這個時代的印刷全靠手工刷墨、手工壓紙，印一張按一下，慢得很。陳虎想起工坊裡那些正在運轉的蒸汽機——既然能帶動鍛錘和拉膛機，為什麼不能帶動一臺印刷機？
薄珏被叫來的時候還帶著一身鐵屑，他蹲在排版盤旁邊聽陳虎講了半刻鐘，然後說：“能做。把飛輪的轉動變成壓板的上下運動，中間加一組連桿和偏心輪，讓壓板自動起落。人只需要放紙、取紙，壓的力氣由機器出。”
“多久能裝好？”
薄珏蹲在地上拿炭筆畫了幾筆，估了一下：“連改帶裝，七天。”
實際上只用了五天。第五天傍晚，那臺手搖印刷機被裝在了工坊南側一間騰空的屋子裡。機器不大，比人的膝蓋高一些，鐵架子上方是一塊平整的壓板，下方是放字盤的平臺。飛輪裝在側面，透過一組連桿把圓周運動變成壓板的上下往復運動。
陳虎蹲在旁邊看了半天，親自搖了幾圈飛輪。壓板起落的節奏比預想中順，落下去的時候力道均勻，沒有偏斜。薄珏在旁邊盯著連桿的轉動角度看了一會兒，拿扳手擰了一下軸端的螺絲，又讓陳虎搖了兩圈，確認沒有晃動才收手。
第一份樣報印出來的那天是個陰天。陳虎站在印刷機前面，手裡拿著那張還帶著油墨味的紙，紙面不大，比尋常的公文紙略小一些，上面工工整整排著李秀才寫的那些文字。
標題的字是專門鑄的大號鉛字，“山河時報”西個字佔了紙面上方的一整行，下面是一道橫線，橫線底下是三欄正文，字跡清晰，行距均勻，墨色濃淡一致，沒有漏印也沒有模糊。陳虎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視窗的光線看了看，墨跡己經幹了，邊緣平整，沒有暈染的痕跡。
李秀才蹲在旁邊也拿了一張，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頭看了陳虎一眼。他沒說什麼，但手一首沒鬆開那張紙，指腹沿著紙面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東西確實是從那臺鐵架子上印出來的。
趙老三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看了一眼陳虎手裡那張紙：“虎哥，這就成了？”
“成了。”陳虎把樣報遞給他，“你先看看。”
趙老三接過去，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他識字不多，讀得慢，但一字一字地念完了，然後抬起頭來：“虎哥，這上面寫的東西都是真的？”
“都是我讓秀才寫的，能不真？”
趙老三又低頭看了一遍，然後咧嘴笑了一下，把紙摺好放進了懷裡。他沒說拿它幹什麼，陳虎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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