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時報》發出去之後的頭幾天，濟楠城裡沒什麼動靜。陳虎每天去校場轉一圈，去工坊看一眼印刷機，回來翻李秀才正在編的第二期稿子，日子跟往常一樣過著。那兩百多份報紙像是被初冬的風吹散了一樣，沒了蹤跡。
到了第五天，動靜來了。
最先傳出訊息的是青州府。孫家那三百畝地的佃戶裡有識字的，拿到了一份從縣城轉過來的《山河報》，蹲在田埂上念給周圍的人聽。
報上寫了歸德劉文昭案的經過，寫了貪墨的銀兩數目，寫了涉案官吏的處置結果。唸完之後田埂上圍了一圈人，沒人說話，過了一會兒有人低聲說了句“原來查得這麼細啊”，旁邊的人接了句“那咱們以前交的那些雜稅是不是也有名目能查了”。
訊息從田埂上傳到村裡，從村裡傳到鎮上，不出兩天青州府城的茶館裡開始有人拿著報紙在唸了。
識字的坐在中間，旁邊圍了一圈人聽，唸完了還有人在問“這是誰寫的”“誰印的”“濟楠那邊的事情怎麼會傳到這裡來”。茶館老闆後來回憶，說那幾天生意特別好，不是因為茶好喝，是有人專門來聽報的。
兗州那邊更熱鬧。周文炳親自在府學門口貼了一份，旁邊圍了一群人看。報上寫了兗州府學修繕完工的訊息，還提了一句“知府周文炳親搬磚石”。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低聲說“怪不得那段時間老看見周大人在工地上”，旁邊有人接話“我還以為是做樣子呢”，又有人回“即便是做樣子，能做到把全身衣服弄髒的也不多見”。
有人在府學門口認出了報紙上的文風是李秀才的手筆，傳出去之後當天下午就有人去府衙打聽下一期什麼時候到。周文炳讓人問了問縣城的報攤，發現根本沒有賣報的地方，那些報紙都是隨魯錦記的貨一路帶過來的。
當天晚上他給陳虎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報己張貼，觀者甚眾。望下期多寫些巡查司查案的細節。”
變化最大的還是那些當官的。
最先緊張起來的是濟寧府下面一個縣的知縣。這個人姓孫，去年經手了一筆河工銀子，修的那段堤壩報上去的時候說是“兩岸加固，可御五十年一遇之水”，實際上只堆了些土，第二年春天一場大雨就塌了一截。這事本來沒人知道，上面也沒人來查，他自己都快忘了。
但《山河報》第一期末尾附了一句話：“巡查司下一階段巡查計劃己定，涵蓋濟寧、兗州、青州、東昌、萊州五府，具體路線與時間不預先公佈，到縣之後先走訪百姓再查閱賬目。”
孫知縣看完這句話一夜沒睡，第二天天亮就讓人去找了兩個泥瓦匠，自掏腰包把那段塌了的堤壩重新修了一遍。
修堤的事被巡查司的人知道了，他們到濟寧的時候堤壩剛修好沒幾天，岸邊的泥土還沒幹透。
巡查司的人蹲在河堤邊上看了一圈，確認是重新夯過的，又多問了幾句。孫知縣站在旁邊搓著手解釋，說“之前那段確實有疏漏，己經補上了”。
巡查司的人沒有追究，只是在回濟楠的彙報裡注了一句：“濟寧屬縣有堤壩己主動補修，系自查所為。”
訊息傳到濟楠的時候，陳虎正坐在營房裡看第二期的版樣。他把那段彙報看了一遍，沒有多說什麼，只批了兩個字：“記下。”
第二期《山河時報》加了新的內容。頭版寫了各地反饋回來的情況——青州府百姓對巡查機制的詢問、兗州府學門前的擁擠、濟寧某知縣主動修堤的事。末尾加了一行“凡各地有自整改成效者，本報送以正面”。
版樣定稿之後，李秀才拿過去看了一遍，抬頭問：“虎哥，這樣寫會不會讓人覺得咱們是在替那些做官的人說好話？”
陳虎放下筆：“做對了就該寫。讓他們知道做對了能上報紙，比做錯了被點名更有用。以後那些想撈錢的官在動手之前得想一想——我乾的事明天會不會被人寫在紙上送到各縣的茶館裡去。”
第三期印出來的時候，在濟寧、兗州、青州這三府己經有人等著了。魯錦記的貨拉到鎮上之後，車把式還沒把貨箱卸完就有人湊過來問“報到了沒有”。
一個在鎮上開雜貨鋪的老闆自己掏錢訂了五份，一份貼在門口、一份貼在櫃檯側面，其餘三份說“留著給熟客傳看”。
有個賣豆腐的老漢站在雜貨鋪門口聽人唸完了整份報紙，然後說了一句：“以前總覺得官家的事跟咱沒關係，現在這報上寫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跟咱的柴米油鹽攪在一塊了。”
有些縣城的茶館開始自發組織“讀報時間”了，每天下午有一個識字的人坐在角落裡念當期的內容，聽的人多了，茶館老闆就給那人免了茶錢。
一個青州的茶客說：“以前喝茶只聽江湖閒話，現在聽報上寫的那些事，比閒話解渴多了。”訊息從茶館傳到街面，又從街面傳進了縣衙。
有人在牢房裡哀求牢頭給自己看一眼報紙，還有人遞紙條說自己有冤情想上巡查司，只因看了報紙之後知道哪個衙門管什麼、哪條路可以走。
報上露過名字的官吏也在悄悄發生變化。有人說“報上寫了咱們縣的河工合格”，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有人說“周文炳都上過報了，咱們縣總不能一點動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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