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虎就去了工坊。他出門的時候雪己經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冷風灌進領口刺得脖子發僵。
護衛班的八個人照例前後散開，劉大勇走在前面兩步的位置，把昨夜新落的薄雪踩實了。
周師傅正在爐前看一爐鐵水的出料溫度，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陳虎帶著護衛進來了，趕緊放下鐵釺迎了兩步。他如今己經習慣了王爺出門帶人的陣仗，但每次看見那八個腰裡彆著火銃的漢子齊刷刷站定，還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王爺，這麼早？”
陳虎把手裡的草圖在周師傅面前攤開。紙面上畫著兩個東西——一個圓餅狀的截面圖，上面標著十二個小孔；另一個是簡易爐具的結構，鐵皮卷的，底下有進風口，中間有爐箅子。
“周師傅，早，今兒我來是給大家看一個新物件。”
周師傅彎下腰盯著那幅圓餅圖看了好幾息。他打了大半輩子鐵，槍管、炮管、農具、鐵鍋都打過，但這東西他沒見過。圓溜溜的，中間還打了這麼多孔，像一塊被螞蟻啃過的餅。
“王爺，這是什麼？”
“取暖用的。燒煤的，但不是燒散煤。”陳虎蹲下來，把草圖紙在地上鋪平，護衛自動往後退了兩步，把周圍的空間讓出來。
他拿手指點著那個圓餅的剖面，“這東西叫蜂窩煤。說白了就是把煤粉摻上黃泥和水，壓成這種帶孔的形狀。孔的作用是讓空氣從底下穿過去，煤才能燒得透，火才旺，煙才少。”
周師傅蹲在對面，眉頭微微擰著。他燒了一輩子鐵，煤的性子他熟——散煤燒起來火倒是旺，但煙大，嗆人，而且燒不均勻，上面燃了底下還是涼的，得時不時拿鐵釺子捅一捅才能續上。這帶孔的圓餅要是真能燒透，那確實比散煤好使。
“煤粉從哪裡來？”周師傅問。
“煤場就有。咱們工坊燒爐子用的那種煤，敲碎了篩一篩就是煤粉。不用多精細，能過篩就行。”
薄珏從隔壁棚子探頭進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鐵尺。他聽見“蜂窩煤”三個字就湊過來了，蹲在草圖旁邊看了半天，指著那十二個孔：“王爺，這孔要是太密了，煤餅容易散。要是太疏了，空氣進不去燒不透。你畫的這個比例，是算過的還是估的？”
“估的。先照著這個做，試幾批就知道哪樣的孔距最合適。”
薄珏沒有多問，蹲在那裡用手指頭在紙面上比劃了一陣。他看得出來這東西的結構算不上多複雜，難點在於配比和模具。煤粉放多了太鬆，黃泥放多了太硬，水多了不成型，水少了壓不實。
“孫先生呢？”陳虎問。
“在後院調他的密封件。”薄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叫他。”
不一會兒孫雲球也過來了，手裡還攥著一塊剛磨好的活塞密封圈。他聽陳虎講了一遍原理之後蹲下來翻了翻那張草圖，沒有說話。過了一陣他放下草圖，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煤灰：“煤粉加黃泥加水，比例定了沒有？”
“七成煤粉，兩成黃泥，一成水。”陳虎說，“大概齊的數，後面根據試出來的結果再調。”
孫雲球點了點頭：“那模具我來做。鐵杵的尺寸和壓槽的深度要反覆試，高了壓不實，低了煤餅太薄不經燒。”
幾個人圍著那張草圖蹲了一圈，你一句我一句地把細節敲定了。周師傅負責配料和燒製，薄珏負責爐具的結構，孫雲球負責模具的精加工。陳虎蹲在中間，偶爾補充兩句原理性的東西，更多時候是聽他們自己討論。
聊到一半的時候趙老三來了。他昨晚沒睡好，眼睛還有些發紅，蹲在人群外圍點了一根菸袋鍋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吸著，沒插話。他旁聽了片刻，在煙氣裡慢悠悠地開了口：“虎哥，這東西既然要往外賣，總得有個說法吧？煤粉混泥巴的餅子，老百姓沒見過，你光說好用他們未必信。”
“好辦。”陳虎說，“第一批免費送，每家每戶送一兩塊，附一張說明書，告訴你怎麼用。用過了就知道好不好使了。”
趙老三吐了一口煙：“那行。送煤的事我來安排，老百姓現在只認虎賁軍的人。”
事情定下來之後幾個人就分頭去準備了。周師傅帶著兩個徒弟去煤場篩煤粉，薄珏去翻鐵皮和鐵棍，孫雲球回後院畫模具的尺寸圖。陳虎蹲在原地沒走，把那幅草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之前在網上看過一個講蜂窩煤歷史的帖，說這種煤是五十年代才普及開來的。原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是給煤粉加上骨架，讓空氣能順暢流通。可就是這多出來的幾個孔，讓煤的燃燒效率翻了一倍不止。
當天下午第一批樣品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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