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段毅己經站在了舊支流河床的洞穴入口前。晨霧很薄,在河床的凹處貼著地面低垂,他移開石板的時候,石板邊緣沾著的露水順著他的手指滴落,在乾燥的土層上留下幾點深色的溼痕。他側身鑽進洞穴,腳步聲在通道的轉彎處逐漸被石壁吸收,順著臺階走完螺旋形的通道,穿過第二層的柵欄門,他站到了第三層的入口前,頭頂還有水滴滴落的聲音,在他腳下匯成一道暗色的細流。
他握著鐵片,在入口處站了片刻。水聲在通道深處持續地響著,不急不緩。他推開柵欄門,沿著那段窄而溼的臺階走了下去。臺階比上面的更陡,段毅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臺階到底了,他踩到了一層硬實的、被水浸透過的石面。他站首身體,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比上面兩層都大的空間裡。頭頂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頂部,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
他舉起火把,火光在空間裡鋪開,照亮了周圍的石壁和地面。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碎陶片,陶片的邊緣己經磨得圓潤,像是被水沖刷過很久之後留下的。他走到最近的一面石壁前,火把的光照亮了壁面——上面刻著密集的線條和符號,不是符文,更像是一種記錄,用細密的線條刻畫著人的輪廓,有一行行整齊排列的小字,像是被反覆書寫和塗改過的日誌。他沿著牆壁走了一段,看到那些線條組成的畫面描繪著一群人圍繞著一塊巨石,有人正往石頭上澆灌某種液體,旁邊還有人在記錄著什麼。
他在畫面中央停下來,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塊被圍住的巨石——它在畫面中比其他部分更深,像是被反覆加深過很多次,讓它看起來比周圍的線條更突出。他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那條加深的刻痕,刻痕平滑,不像是被工具加深的,更像是被人反覆觸控過之後自然形成的凹痕。那些人往巨石上澆灌的液體順著石面流下,在畫面底部匯成一道彎曲的細線。段毅沿著那道細線的走向往前走了幾步,火把的光照亮下一段壁面——描繪的是一片混亂的場面,人物倒在地上,身體蜷曲,像是正在經歷某種劇烈的變化。畫面上的線條粗糙、急促,像是刻字的人在那時己經無法保持平穩的筆畫。
他在那片壁面前停下來,火把的光照亮了壁面右下角的一行字,字跡比上面的刻痕更淺,像是後來補上去的:“三百年前,此室為實驗之地。靈力注入人體,實驗失控,初代魔族從此室誕生。”字跡在這裡中斷了,像是刻字的人寫到這裡之後,沒有再繼續。
段毅站在那面石壁前,火把的光在他手中微微晃動。他站在那裡,把那行字讀了兩遍,火把的火焰在微風中偏斜了一下。他把目光從石壁上移開,轉身走到空間中央。地面比他站的位置略高一些,像是被人刻意墊高過的石臺,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乾薹。他蹲下來,用手拂開石臺表面的苔蘚和灰塵,露出檯面上一道完整的刻痕——是那個標記,圓圈中間一道橫線,上下各一道斜線,但比他在別處見到的都大,線條更粗,像是被反覆加深過很多次。
他在石臺前蹲了很久。火把的光在石臺表面緩緩移動,照亮了那道標記的每一道筆畫。段毅伸手沿著那三道橫線的走向摸了一遍,他收回手,站起來,把火把舉高了一些,照向空間的其他區域。那些曾經站在這裡的人,那些曾經做過那個實驗的人,他們己經不在了,只剩下這些刻在石壁上的線條,和一座被風沙填滿的舊城。
他把火把放低,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那些刻滿線條的石壁時沒有停留。他走到臺階前時,在底部的轉角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火把的光照亮了空間中央那座石臺,還有那枚被反覆加深過的標記。他站著看了一會兒,火把的光在標記表面投下一道斜長的陰影,像是把整條路線重新合攏。他轉回頭,沿著臺階走了上去。
他穿過第二層,經過柵欄門,沿著螺旋臺階走回第一層。石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他站在舊支流的河床邊緣,晨光己經鋪滿了荒原,在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光。趙錚在幾步外站著,手裡握著那把缺了口的刀,看到段毅出來,沒有說話。段毅站在河床邊緣,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些魔族,最早是從那間石室裡出來的。”
趙錚沉默了一下。“你看到那些刻字了?”
“看到了。它們最初是這裡的人變的。他們做了那個實驗,把自己變成了魔族。後來的人把他們趕到北域的封印裡,把地宮封了起來。”
“那陣眼呢?”
“陣眼是為了封住那扇門才設的。他們把實驗的地方封在地底下,然後在上面建了陣眼,用陣眼鎮著那扇門。”
趙錚看著他。“那我們現在做的,是在重新開啟那扇門。”
段毅站在晨光中,從懷裡掏出那三塊鐵片,拼合在一起,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鐵片表面映著晨光,那道拼合後的紋路沿著三塊鐵片的表面緩緩延伸,最末端微微揚起,像是一個正在等待被完成的方向。他站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回頭,只是把鐵片重新拼合好,在晨光中轉過身,沿著舊支流的河床往回走,朝著姜家城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