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沿著舊支流的河床走了很長一段路。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被晨露打溼的幹泥殼上，那些乾裂的泥片在他腳下碎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捏碎一塊很薄的陶片。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河床右側的土坡上，拉成一道細長的、幾乎與河床平行的線條。
他走到城牆根下的時候，太陽己經完全升起來了。城牆上有人在走動，換防計程車兵揹著長矛從東段走到西段，腳步在牆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在城牆根下停下來，沒有立刻進城，靠著牆磚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他肩上，暖洋洋的，把他從地宮深處帶上來那層涼意慢慢蒸散了。他仰頭看了一眼城牆上方，灰白色的牆磚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暖色的光，裂縫還在，但己經沒有繼續擴大。
蕭衍在城門口等他。他穿著一件灰布舊袍，沒有佩刀，手裡端著一碗粥，看到段毅走過來，把粥碗遞過去。“劉嫂讓我帶的。”
段毅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米己經煮化了，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淺米色的光澤，像是有人在上面澆了一層薄薄的米油。他端著粥碗，在城門口蹲下來，沒有抬頭，蕭衍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並排蹲在城門口的臺階上。
“第三層有石壁，石壁上刻著記錄。”段毅喝了一口粥，“那些最早變成魔族的人，就是在那間石室裡做實驗的人。他們把靈力首接注入人體，實驗失控了，人就變了。”
蕭衍沒有接話。他蹲在段毅旁邊，看著遠處荒原的方向，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吹動他舊袍的下襬。“所以那些在長城外面等著的東西，它們曾經是這裡的人？”
“對。它們是這裡的人變的。”段毅把粥碗放在膝蓋上，碗沿貼著掌心，那些變成魔族的，它們的根還留在這座城的地底下。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那陣眼下面那扇門，就是通往當初做實驗的那間石室的？”
“對。陣眼鎮著那扇門，門後面就是當初那間石室。只要門不開啟，那些東西就回不來。但門一旦被開啟，陣眼就會失去支撐，封印就會失效。”
蕭衍站起來，在城門口的臺階上站定。“那你打算怎麼辦？你覺得那扇門該不該開啟？”
段毅端著粥碗站起來。他把粥碗放在城門口的石墩上，轉身朝城牆內側走去。“先確認那扇門現在是什麼狀態。確認之後再決定。”
他穿過街道，走進客棧，在桌邊坐下來，把皮紙地圖在桌上展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地圖上第三層中央那片被刻意留白的空洞。他沿著空洞邊緣那圈閉合的線條用手指摸了一遍，邊緣平整，沒有斷裂，像是一道被完整預留的介面，正在等著被人開啟。他在桌邊坐了很長時間，目光始終落在那片留白上，像是能透過紙張看到那扇門本身的狀態。
當天下午，段毅去了一趟北坡。他走過周鐵柱的墳前，在墳前站了一會兒。那把短刀還插在墳頭，刀刃上的灰己經被風吹淨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銀光。他在墳前蹲下來，把短刀拔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刀身。然後他站起來，把短刀放回原位，轉身走下了北坡。
那天傍晚，太陽剛落山，段毅一個人出了城門。趙錚和蕭衍都不知道他出去了。他沿著舊支流的河床走了一遍，確認路線暢通之後，沿著城牆根走到東南角，把磚塊撬開，鑽進通道，沿著那條他白天走過一次的路線穿過第一層，經過第二層的柵欄門，走下那段溼窄的臺階。他握著火把，在第三層入口處停下來。火把的光照亮了那面刻滿記錄的牆壁，那些扭曲的人形和深凹的線條，像是一段被凝固在石頭裡的記憶，正在等著被人重新看到。他在那面牆壁前站了很久，看著那些刻畫中人物的姿勢，看著他們蜷曲的身體和變形的輪廓，像是能隔著三百年感受到那一刻的混亂和失控。
他沿著牆壁走完了一整圈，然後在那座刻著符文的石臺前停下來。沒有找新的線索，只是在黑暗裡站了很久，讓那些舊刻印停留在自己的目光所及之處。他把火把插在石臺旁邊的縫隙裡，在石臺前坐下來，背靠著石臺的邊緣。火光在他面前跳動，在黑暗中照亮了他周圍一小片區域。
他坐在那間石室裡，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那些刻在壁面上的線條在火光中微微閃動，像是在黑暗中緩慢地呼吸。他握著鐵片，在石室裡坐了很久，久到火把燒盡最後一截，火苗掙扎了一下，熄滅了。黑暗中，他感覺到鐵片表面正在緩慢地變熱，不是燙，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暖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鐵片內部沿著那道新接的紋路慢慢走動。
他在黑暗中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那三塊鐵片從懷裡掏出來，在黑暗中握在掌心裡，拼合在一起的輪廓邊緣齊整光滑。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鐵片收好，沿著來路走了出去。
他回到地面的時候，月光己經鋪滿了城牆根下的地面。他在城牆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荒原上的月光在夜風中隨著草葉的晃動而移動。那片微光正在沿著城牆根部緩慢地移動著，像是有什麼人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用手指重新描著一道己經被遺忘的舊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