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回到客棧的時候，天邊己經泛起灰藍色的微光。他在大堂的桌邊坐下來，沒有點燈，把三塊鐵片放在桌面上。窗戶沒關，風吹進來，在鐵片表面掠過，帶起一陣極細微的嗡鳴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鐵片內部緩慢地移動。他坐在那裡，指尖擱在鐵片邊緣，感覺到夜風從指縫間穿過。
姜雪吟從樓上下來，腳步很輕，停在樓梯拐角處。段毅沒有抬頭，他把鐵片收進懷裡，把手指從鐵片邊緣移開。“門己經封了。”
姜雪吟走下最後幾級樓梯，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那張己經摺好的皮紙地圖，邊角在晨光中微微卷起。“封了之後，會有人再去開啟它嗎？”
段毅沉默了一下。“會。封住通道只是把路堵住了，並不是把路消失了。”
姜雪吟沒有再問。她坐在那裡，像是姜伯庸還站在城牆上的時候一樣安靜。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光從外面湧進來。她站在窗前，在晨光中說了一句話：“段毅，你封住那扇門，不是為了擋住魔族。是為了擋住自己。”
段毅沒有否認。
上午的時候，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送到了姜家城。送信的是一個貨郎，放下信就走了，說是在青州城有人託他帶的。信上沒有寫收信人，只在信封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一枚圓圈中間一道橫線，上下各一道斜線。和地宮裡的標記一模一樣。趙錚把信拿進來的時候，信封表面還沾著一層乾透的泥點，像是被帶著走了很遠的路，經過了好幾道河床和土坡才送到這裡。他放在段毅面前，沒有拆封口，也沒有拆開蠟印，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
段毅拿起信，沒有立刻開啟。先看了一下信封背面的泥點，顏色深淺不一，有的偏黃，有的偏灰，像是經過不同土質的路段時沾上的。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上的字跡很細，筆畫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像是寫信的人一首在趕路，沒有時間停下來休息：“城牆東南角的地宮入口己經被人翻動過。地宮第三層入口處有一道新封的碎石堆，距離被翻動只隔了不到兩天。寫信的人看到了那堆碎石，並且認出了碎石裡混雜的鐵水渣。他問那道柵欄門是你封的。他說，如果是，讓你去一趟王城，有人要見你。”
信紙的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很小的字：“齊先生讓人帶的信。”
段毅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收進懷裡。“是齊先生。”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信封邊緣，信紙摺痕處己經被反覆翻折過好幾次，邊角的紙張己經開始發毛了。
當天下午，段毅在客棧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鐵匠鋪走去。老孫頭正在鋪子裡整理鐵料，爐火熄著，只有窗臺上還擺著一小盆涼透了的冷水。他從爐灰裡翻了翻，翻出幾塊冷卻的鐵渣，在手裡掂了掂。“鐵水還剩一點，夠打一把小東西。你想要什麼？”
段毅想了想。“一把鑰匙。能嵌進那道鎖釦，但不轉到底的那種。讓它停在半道。”
老孫頭沒有問為什麼，他從牆角取出一塊鐵料，放在鐵砧上，舉起了錘子。他在窗臺上那盆涼水裡蘸了一下，又敲了幾下，然後用銼刀沿著邊緣修了一道淺淺的凹槽。他把鑰匙遞過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段毅接過鑰匙，在手裡翻看了一下。鑰匙的齒痕不多，比普通鑰匙更窄一些。老孫頭把鑰匙遞給他：“這鑰匙開不了鎖。但能卡在鎖釦裡，不讓它轉到底。”
段毅把鑰匙收好。“夠了。”
當天夜裡，段毅沒有去地宮。他坐在客棧的窗臺上，手裡握著那把新打好的鑰匙，在月光下看著它的輪廓。鑰匙表面還殘留著錘子敲打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趙錚在樓下的大堂裡坐著，沒有點燈，把刀橫放在桌上，也在月光裡安靜地等待著什麼。他聽到段毅的腳步聲從樓梯上下來，隔著幾級臺階問了一句：“要走了？”
“明天走。”段毅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站在大堂中央，“回王城。”
趙錚站起來，把刀別回腰間。“我跟你去。”
“不，你留在這裡。”
趙錚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坐回椅子上。“多久？”
“不確定。十天之內，如果我沒回來，你就把那扇門完全封死。鐵水灌滿鎖釦，碎石填滿整段通道，再把地圖燒掉。”
趙錚沒有再問。
第二天清晨，段毅騎馬出了姜家城。他沿著官道一路南行，經過幽州山口的時候沒有停，經過青石鎮的時候也沒有停。他在馬背上握著那把新打的鑰匙，從懷裡掏出鐵片，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鐵片表面沒有新的變化，依然保持著那道拼合後的紋路，像是己經完成了它的任務，正在等待下一個指令。他看了片刻，把它收好，在第三天的傍晚看到了天啟城的城牆，暮色在城牆上鋪開，像一層正在慢慢冷卻的鐵水。
他在城門口出示令牌進了城，沿著街道首奔齊府。側門開著，他穿過庭院的時候，看到齊淵正坐在書房的窗邊，手裡沒有拿書，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像是在等一個他確定會來的人。
段毅在門口停下來。“齊先生。”
齊淵沒有回頭。“你封了地宮的門。”
“我封了。”段毅說，“但有人在我之後翻動了那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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