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站在書房門口，沒有立刻轉身。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灰藍色的光正在從桂花樹的枝椏間滲過去，在書房的地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暗影。然後他轉過身，朝齊淵點了點頭，穿過庭院，走出齊府，沿著主街往皇城方向走去。
暮色中的街道比白天安靜，行人少了許多。他經過翰林院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那扇己經關上的舊木門，然後繼續往前走。皇城的門還開著，門口的守衛看到翰林院的令牌，沒有攔他。他穿過廣場，走過太和殿前的石階，在偏殿門口停下來。
偏殿裡亮著燈。不是大殿裡那種成排的燭火，只有一盞油燈，放在書桌的一角，燈光不大，勉強照亮了桌面上攤開的一幅地圖和地圖邊緣壓著的那幾塊石頭。
皇帝坐在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深青色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疲倦了一些。他面前攤著一張北域的地圖，地圖上幾處位置被硃砂筆圈了出來，其中一處正好落在姜家城東南角的方向。
段毅在門口站定，抱拳行禮。“陛下。”
皇帝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停在地圖東南角那處硃砂圈上。“你從地宮回來了？”
“回來了。”
“地宮下面有什麼？”
段毅站在書桌前。“第三層有一間石室，是三百年前靈力注入實驗失敗的地方。魔族最早是在那裡產生的。”
皇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你封了那間石室的門？”
“封了。通往第三層的入口己經填滿了碎石，鐵水灌死了鎖釦。”
皇帝抬起頭，看著段毅。“那把鑰匙呢？”
段毅沉默了一下。“還在我手裡。”
皇帝靠回椅背，看著段毅。他面前那張地圖上的硃砂圈被油燈光照亮了邊緣，線條幹涸，只剩下暗淡的舊痕。“你說你封了入口，但把鑰匙留下來了。你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還是給魔族留了一條？”
段毅站在書桌前，沒有迴避皇帝的目光。“給自己留了一條。”
皇帝沒有說話。他面前那份北域的地圖上，除了硃砂圈，在更靠北的位置還有一道用指甲壓出來的細痕，沿著北域東部的地勢走了一道弧線，然後停在一處沒有標註地名的空白處，停在了那道弧線的末端，像是有人曾經很認真地看著那個位置，正在考慮要不要再往前畫一筆。“如果有一天你必須開啟那扇門呢？”
段毅站在書桌前，沒有立刻回答。油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在夜色中延伸成一道狹長的輪廓。他站在那裡，像是有一條還沒走完的路正在他腳下的磚縫中等待，正在那扇尚未開啟的門後沿著地宮的臺階重新延伸上來，經過碎石堆和鐵水層，正沿著他站立的輪廓緩慢上移。
“如果有一天我必須開啟它，”段毅說，“我會確保開啟之後，有辦法重新關上。”
皇帝看著他。“你有那個把握嗎？”
段毅沒有回答。他站在油燈光照不到的邊緣，能感覺到那枚新打的鑰匙正隔著衣料貼著他的胸口。像一道還沒有被寫完全的記號，正在等他落筆。
皇帝沒有再追問。他低下頭，重新看著地圖上那道用指甲壓出來的細痕。“齊先生說你是個知道輕重的人。他說你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做事。”皇帝把地圖往旁邊推了推，在桌面上騰出一小塊空地，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一塊鐵片，跟他懷裡那三塊大小一樣，邊緣光滑，表面沒有鏽蝕，沒有劃痕。唯一不同的是，這塊鐵片中央刻著一個符號，不是圈和橫線，是一個簡單的“令”字。
“天機閣的人在青州城外撿到的，埋在路邊一棵老槐樹底下，露出來的部分被土蓋住了，像是被人刻意埋下去等著被發現的。”皇帝把鐵片往段毅的方向推了推，“你拿著。”
段毅伸手拿起那塊鐵片，表面冰涼的，像是剛從地底下挖出來不久。鐵片的邊緣沒有磨損，但上面那個“令”字的筆畫比周圍的紋理更深，像是用尖銳的工具刻上去的，在油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他握著那塊鐵片，感覺到那西個字在指尖形成的觸感比周圍金屬的表面更粗糲一些。
“這是誰留下的？”
“不知道。但鐵片埋放的位置正好在通往幽州的官道旁邊，像是有人順著那條路走了一段，停在路邊埋了一塊鐵片，然後繼續走。”
段毅把鐵片翻過來看了一遍背面，是光面，沒有劃痕。他把鐵片放進懷裡，和那三塊放在一起。“我會查清楚。”
皇帝點了點頭。“我會讓人留意青州城那邊的動向。但你在北域的事，不要讓更多的人知道。”
段毅站在書桌前。“陛下，我想回北域之後，把陣眼的事重新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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