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沿著青州城外的土路一首向北走了一天一夜。
他沒有走官道，選了一條更偏的路，路邊多是荒田和廢棄的村落，偶爾能遇到一個趕牛的老人或挑著擔子的貨郎。他沒有停下，也沒有放慢速度。第二天傍晚，他看到了幽州山口的輪廓。山口的巖壁在暮色中呈深灰色，段毅策馬穿過山口時風變大了，從北邊灌進來，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他在山口中間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風聲在山口兩側的巖壁之間穿行，發出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移動。
他沒有停留太久，策馬穿過了山口。出了山口之後，路變得更窄了，兩側的樹越來越稀疏。段毅在路邊一處廢棄的茶棚前停下，下馬給馬餵了些水。他蹲在棚邊的石階上，從懷裡掏出乾糧掰了一塊，嚼得很慢。遠處有幾聲鳥叫，暮色正在從荒原的方向瀰漫過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紅色。
他重新上馬，在暮色中繼續往前走。天徹底黑下來之前，他看到前方有一處村莊的燈火，零星幾盞，像是有人正在點燈做飯。段毅沒有進村，繞過了村莊邊緣，在一道乾涸的土溝邊停下，翻身下馬，找了一塊避風的土坡坐下來歇腳。月光照在土溝底部，那裡有一層薄薄的淺水，像是雨後留下的，還沒有完全乾透。風吹過水麵時蕩起漣漪，把月影揉成細碎的光點。他靠著土坡坐了一會兒，然後靠著坡壁閉上了眼睛。
天色從暗藍轉向淺藍，天色從淺藍轉向灰白的時候，段毅己經重新上路了。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的路忽然開闊起來，兩側的田野裡出現了幾處被翻過的土壟，像是最近有人在這裡種過東西，但種得不算整齊。再往前走了一陣，遠遠地看到了姜家城的輪廓，城牆在晨霧中顯得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牆基下沉之後還沒有完全恢復的高度。
他加快了速度。策馬穿過城門時，看到城門口站著計程車兵比平時多了一倍，手裡的刀沒有入鞘，像是剛剛換防結束。段毅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一個士兵。他穿過街道，在北城牆的臺階上找到了趙錚。趙錚正背靠著牆垛坐著，刀橫放在膝上，聽到腳步聲，他抬起了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趙錚站起來，沒有追問王城之行。“你走了之後，城牆外面出現了新的腳印。不是人的，是之前那種拖痕。沿著舊支流的方向走了一段，在河床分叉處停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了。像是走到那裡之後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掉頭，就在原地不見了。”
段毅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舊支流河床的方向，晨光把河床的輪廓照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剛剛用細筆重新描過一遍。“我去看看。”
他走下城牆，沒有騎馬，步行沿著舊支流的河床走了約兩裡地，在河床分叉處停下。趙錚說的那處拖痕果然還在，停在分叉處的地面上，像是一條忽然中斷的線路。拖痕的邊緣整齊，像是什麼東西一首沿著固定的方向移動到這裡之後，沒有轉彎，沒有後退，首接停住了。段毅蹲下來，在拖痕消失的位置用手摸了一下地面——土層是松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下壓過又鬆開。他沿著拖痕停住的位置往外走了幾步，在河床邊沿的一叢枯草後面，找到了一小段埋在土裡的灰白色碎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斷裂下來的。不是指甲，比指甲更厚一些，像是某種硬質外殼的碎塊，邊緣被水沖刷過，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澤。表面沒有腐蝕的痕跡，像是剛斷裂不久。
他撿起那塊碎片，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表面——光滑，堅硬，觸感冰涼，比普通的石頭更重一些。他用手指彈了一下邊緣，發出一聲細長清脆的聲響，像是金屬與某種硬質礦物碰撞時留下的餘音。他沒有把那塊碎片帶回城裡，只是把它放在河床邊沿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面，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往回走。
他回到城門口的時候，看到姜雪吟正站在城門洞裡等著。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然後移回他的臉上：“河床那邊有什麼？”
“有東西停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那消失去哪了？”
段毅沒有回答。他穿過城門洞，沿著街道走回客棧，在桌邊坐下，把那塊石片從懷裡掏出來。油燈光下，那幅簡略的地圖線條比他記在心裡的更細一些，在燈影中像是岩層內部深藏的舊理紋。他沿著箭頭指示的岔路方向用指尖描了一下，新接的鐵片和他初次帶回的舊石片疊放在一起，在桌面上壓出一小片深色的陰影。
趙錚從門外走進來。“今晚還要下地宮嗎？”
“不下了。”
趙錚沒有追問。他站在桌邊，把刀放在桌角，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從外面湧進來，吹動油燈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一陣晃動的光影。段毅把石片和鐵片收進懷裡，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鐵片正在隔著衣料緩慢地變涼，重新適應這座城地下深處的溫度和溼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