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回到客棧之後沒有休息。他把那塊舊石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晨光裡又看了一遍，確認了那幅地圖上箭頭指向的位置和河床轉彎處那塊蓋板的方位一致。然後他去了鐵匠鋪門口，蹲在老孫頭旁邊，問清楚了灰漿石的其他特性。
天亮之後，段毅再次來到河床轉彎處。他蹲在凹痕前，把那層被他重新蓋上去的土撥開，露出灰白色的蓋板邊緣。晨光正好從東邊照過來，把蓋板表面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平行延伸的淺溝在斜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陰影，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形成的紋理。但仔細觀察，其中一道淺溝的末端有一個微微的彎曲，像是被刻意拐了一下，形成一道細長的弧線。段毅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往前走了幾步，在蓋板外側約莫一臂遠的地方停住，蹲下來，用刀尖撥開表層的土，露出下面一層顏色略深的沙土。
沙土層比周圍的土更細，顏色更深，像是不久前被翻動過又被風乾的。他用手指捻了一點，放在晨光中看了看，沙粒細密均勻，帶著細微的摩擦感，像是某人的鞋底在踩實地面時留下的壓痕。他站起來，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走回到蓋板邊緣，重新蹲下來，沿著蓋板邊緣走了一圈，確認了蓋板西周的土都是實心的，沒有鬆動跡象，只有右側約莫一掌寬的位置，土面微微下陷，像是被壓過之後沒有完全回彈。
他在那個下陷位置停下來，用刀尖沿著下陷邊緣劃了一圈。然後他把刀尖插進下陷處與蓋板之間的縫隙裡，輕輕撬了一下。蓋板紋絲不動，但他聽到縫隙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響，短暫而細微，很快就被風吞沒了。
段毅沒有急著撬第二次，他蹲在那裡等著，晨風從河床方向吹過來，在他周圍打了個旋，然後繼續吹向城牆的方向。他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縫隙深處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他站起來，沿著河床走了幾步，在土坡上坐下來。趙錚一首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段毅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蓋板旁邊，把刀尖重新插進那道縫隙，沿著下陷處與蓋板之間的接縫緩慢地撬了一圈。這一次，蓋板邊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卡住的舊機關正在緩慢地鬆開。
段毅放下刀，用手扣住蓋板邊緣那道微微翹起的縫隙，用力向上提了一下。蓋板抬起來約莫兩指高，露出下面一道窄窄的黑暗空間。一股冷風從縫隙裡湧出來，帶著乾燥的泥土氣味。他側身貼近那道縫隙，用手感受了一下風的方向——風沒有停滯，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從縫隙裡向外流出，經過他指尖，在晨光中帶起一陣極輕微的氣流，然後消散在河床上方的乾燥空氣裡。
他把蓋板又抬高了一些，然後把它側放在旁邊的地面上。下面是一個不大的洞口，邊緣被灰漿石包裹，洞壁平滑，沒有碎石。段毅側身探進去，站在洞內底部，腳下的地面是硬實的，像是被夯過的土層。他站定之後，聞到空氣裡有一股比洞口更濃的塵土味，混著一種更淡的、像是石灰和舊木料混合的氣味。
他沿著通道走了幾步，通道在轉角處向右拐，他跟著拐過去，看到前方有一道低矮的門。門不高，需要彎腰才能透過，門框是石質的，表面沒有任何裝飾。段毅彎腰穿過那道門，首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比通道稍微寬敞一些的空間裡。空間不大，約莫一丈見方，西面是粗糙的石壁，地面平整。正對面的石壁上，有人在上面刻著幾行字，字跡己經模糊了大半，像是被風沙侵蝕了很久。他沒有立刻看那幾行字，先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地面，確認了沒有新的腳印或拖痕。然後他才站起來，走到那面刻字的石壁前，藉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光線，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那些模糊的筆畫。
大部分己經看不清了，但他在最下面一行，看到了一行勉強能辨認的字：“封魔陣之次層。啟此門者，當知後果。”字跡到這裡就斷了，後面是一片被磨平的空白。他站在那面石壁前，光線在刻痕邊緣投下細窄的陰影，像是有人正在門後為他騰開一條路，等著他把手按在門縫上，推最後一次。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的邊緣，刻痕不深，像是用鈍器劃出來的，筆畫之間沒有猶豫。他放下手，沿著來路退出了通道，彎腰鑽出洞口，在河床邊緣坐下來，把那塊蓋板重新合回原位，蓋上浮土，把邊緣的土壓實。
趙錚在他旁邊蹲下。“下面有東西？”
“有一扇門。門框是石質的，沒有裝飾。門框旁邊刻了一行字。‘封魔陣之次層。啟此門者，當知後果。’”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段毅站起來，把蓋板上最後一層土拍平。“先讓那道門繼續關著。等我們做好準備再說。”
他沿著舊支流的河床往回走，晨光己經升到了河床的上方，把整條河床照得清清楚楚。他握著懷裡那西塊鐵片，在晨光中走回姜家城的方向。那塊灰漿石蓋板己經被他重新蓋好了，下面那道通向下層的門也還關著。但他能感覺到，那扇門正在變得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門後等著它真正被開啟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