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走回姜家城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了城牆的上方。城門洞裡的陰影正在往後縮，像是被光線緩慢地推回去，露出一段被曬暖的青石板。他在城門洞的陰影裡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光線的變化，然後穿過主街，走進了客棧。趙錚跟在他身後，在大堂門口停了一下，看了看街上的動靜，然後才邁過門檻。段毅在桌邊坐下來，把鐵片放在桌面上。西塊鐵片並排躺在一起，每一塊都在晨光中泛著各自不同的光澤。他看著它們，把石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鐵片旁邊，讓那幅地圖上的箭頭指向和鐵片上的紋路並排放置。
姜雪吟從樓上下來，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西塊鐵片。“準備好了？”
“還沒有。”段毅說，“但快了。”
當天上午，段毅沒有再去河床。他去找了蕭衍，兩個人站在城牆北段，蕭衍背對著城牆，正把手裡那把磨好的刀插回鞘裡。“河床那扇門，你己經看過了？”
“看過了。門框上沒有鎖，只刻了一行字。”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啟它？”
段毅沉默了一下。“等我們把能做的準備都做完。”
蕭衍點了點頭。他沿著城牆根走了幾步，在一處被水浸過的牆磚前停下來，用手按了按磚面，確認乾燥程度。“鐵水層己經幹了，不會再滲水。城牆基礎也穩固了。你如果打算下去，城裡的防務不會拖你的後腿。”
段毅站在城牆根下，在城牆根的青磚上坐下，背靠著城牆。他從懷裡掏出鐵片，摩挲著那道拼合後的紋路。過了一陣，趙錚也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來，把刀橫放在膝上。“哥，如果那扇門下面還有一層，你會繼續往下走嗎？”
段毅想了想。“會。”
“為什麼？”
“因為我必須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裡。”
趙錚沒有再問。他靠著城牆坐著，在午後的光影裡，三個人像是三棵長在同一段牆根下的樹，根系在地下交錯，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卻共用同一片被城牆擋住的陰涼。
傍晚的時候，段毅回到客棧。他在大堂裡坐了一會兒，手指沿著鐵片的邊緣慢慢遊走，過了許久才停住。他站起來，把西塊鐵片和那塊石片依次收好，在視窗站了一會兒，看著暮色從城牆的邊緣開始瀰漫，逐漸覆蓋整座城。
晚上，段毅又去了一趟河床。他獨自去的，沒有帶趙錚。月光把河床照得發白，他走到那塊蓋板前，蹲下來，沒有掀開，只是把手按在蓋板的邊緣，感受著從縫隙裡透出的冷氣。片刻之後，他聽到河床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河床下游的方向靠近。他抬起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那聲響在他停下來的同時消失了。他又等了一會兒，風聲恢復如常，然後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了姜家城。
他沒有回客棧，先去了鐵匠鋪。老孫頭還在鋪子裡打磨工具，看到段毅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計。“這麼晚了，還有事？”
“那塊灰漿石蓋板，能打一個楔子卡住它嗎？”
老孫頭想了想。“可以打。但需要知道蓋板的厚度和邊緣的弧度。”
段毅在鐵砧旁邊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下蓋板邊緣的輪廓。“蓋板約莫一尺半見方，邊緣弧度不大。楔子不用大，能卡進蓋板與地面之間的縫隙就行。”
老孫頭點了點頭。“明天給你。”
段毅站起來，轉身走出鐵匠鋪。夜己經深了，月光照在主街上，在青石板之間的縫隙裡留下細碎的銀白色光點。他走回客棧，推開自己的房門，在黑暗中坐下來，把那塊刻著地圖的石片從懷裡掏出來，握在手裡。他摸到石片邊緣那道熟悉的凸痕——那條被他反覆沿著走向劃過很多次的細線，像是有人正在門後的黑暗中，等著他做出最後的決定，然後在門上輕輕釦了一下。他感到一陣輕微的震動從指尖傳來，是靴底踩到石板時帶起的聲音，正沿著夜色中的某條舊路，向更深處傳去。
窗外傳來腳步聲。不重，沿著街道邊緣，在他窗下的巷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在轉角處消失了。段毅放下石片，沒有起身，坐在床邊等著那道腳步聲走遠，徹底消失在夜風的間隙裡，然後躺下來，把石片放在枕邊，枕著鐵片的輪廓，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