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到一半，蘇念念放下了筷子。
動作很輕，筷子擱在陶瓷筷託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顧臨淵也停了筷——他太熟悉這個前奏了。她在排練廳裡每次準備跟他討論某個重要問題的時候，都是這個姿態。筷子放得輕，後背挺得首，先低頭，再看人。
住一起之後，她發起“正式會談”的方式從來沒換過。
“她最近午休經常在你辦公室。”
顧臨淵沒有迴避。他把手裡的筷子併攏放在碗沿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周晚棠在寫畢業作品的改編版。她之前的《墨痕》想在結構上做一次大幅調整，需要一個完整的現代舞劇結構做參考。公開的資料裡沒有比《青瓷》更合適的，所以她來找我借編舞筆記。”
“你讓她拿《青瓷》做參考？”蘇念念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搭在桌沿的手指微收攏了一下。
“結構框架。不是核心段落。”
他把這兩個詞咬得很清楚，分量一樣重，中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線。
“《青瓷》的三段式結構、群舞與主跳的呼應關係、燈光和音樂的時間軸——這些是結構層面的東西，任何一部現代舞劇都可以借鑑。她沒有拿到的，是第二段“拉坯”的軸心旋轉發力節點、第三段“出窯”的託舉角度資料、以及我在編導手記裡寫的所有關於你身體條件的備註。”
翻譯成人話就是——門可以開，但臥室的鎖沒給任何人配過鑰匙。
蘇念念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粒米放進嘴裡，慢慢嚼完。顧臨淵沒有繼續說，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知道她還有問題要問，也知道她需要時間來組織措辭。
“你借給她筆記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以前做過什麼？”
“想過。”顧臨淵把面前的碗往旁邊挪了半寸，給桌面騰出空間，“所以我區分了“可以分享的結構”和“不能分享的核心”。結構是公開的——任何人來看《青瓷》都能看到它有三段，看到群舞和主跳怎麼呼應，看到燈光怎麼配合音樂。這些東西不需要保密，分享出去對她有幫助，對《青瓷》沒有損害。”
他頓了一下。
“但核心段落的技術資料、你的身體條件適配方案、以及所有涉及你個人訓練隱私的內容——那些鎖在檔案櫃裡，她借不到。區分清楚這兩者，是我在借出筆記之前就必須做好的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也做到了。”
有些人的安全感來自掌控一切，顧臨淵的安全感來自提前把所有事做到無懈可擊。這個男人永遠不會讓你在暴風雨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己經修好了屋頂——他會讓你以為根本沒有下過雨。
蘇念念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還剩的半碗飯，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米粒。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如果今天是別人來借筆記，你也會借嗎？”
“會。只要是結構框架，對任何認真做畢業作品的學生我都會借。”
“所以你對她是“任何一個學生”的標準。”
“是。”
“那你對我呢？”
顧臨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來，拇指沿著杯口轉了半圈，停住。
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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