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節。
柳溝村的中秋跟城裡不一樣。
城裡人吃月餅看晚會，柳溝村人祭月——在院子裡擺上月餅、瓜果、新收的板藍根根莖，對著月亮磕三個頭，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藥材豐收。
這個習俗是老孫頭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現在村裡還堅持祭月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年輕人最多吃塊月餅了事。
周凡把祭月的供桌擺好，給老孫頭髮了條微信問他今年祭不祭。
老孫頭回了個語音，說自己在縣城兒子家過節，讓他幫忙代磕三個頭。
周凡正準備磕頭，後山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
海蘭從坡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上蓋著白布。
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長袖襯衫和深藍色的長褲，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紮成馬尾，而是放下來披在肩上，髮梢微微卷著——大概是用捲髮棒自己卷的，有幾個地方卷得不太均勻。
“周大夫，”她在老井臺邊上站定，月光把她淺紫色的襯衫照成淡銀色，“中秋節一個人過？”
“你不也是一個人？大柱去南方之後，你家裡就剩你一個人了吧。”
“嗯。劉大勇去南方三個月了。”她把搪瓷盆放在井臺上，掀開白布，裡面是幾個月餅——不是超市買的，是自己做的，麵皮金黃，花紋是用筷子頭壓出來的，壓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我不太會做，照著網上影片學的。豆沙餡是自己煮的紅豆，冰糖放少了，不太甜。你嚐嚐？”
她把盆推過來。
月光很亮，把搪瓷盆邊緣磕掉漆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周凡拿起一個月餅咬了一口，麵皮酥得掉渣，豆沙餡確實不甜，但豆香味很足。
“好吃。比超市賣的好吃。”
“真的？”海蘭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快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羞怯的樣子，“你誇過李姐的饅頭，誇過趙姐的毛衣，誇過季老師的資料。我以為你不喜歡這種——不太精緻的東西。”
“月餅本來就不是精緻的東西。月餅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看的。”
海蘭低下頭，手指在搪瓷盆邊緣上慢慢畫著圈。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有一根手指上貼著創可貼——大概是做月餅時被刨刀刮的。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鐘，然後抬起頭看著他，月光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裡面有水光在晃動。
“周大夫，你知道我今晚為什麼來後山嗎？”
“來祭月？”
“不是。我是來等你的。”她把搪瓷盆放在井臺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個頭到他下巴，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呼吸在月光下化作一團很淡的白霧，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去年秋天，你送我去縣醫院，幫我聯絡康復理療科，幫大柱介紹工作。今年春天大柱能自己走路了，夏天去了南方打工。這一年裡，你從來沒有問我討過什麼回報。但我想給。我給不了別的——我沒有趙姐那麼會織毛衣，沒有李姐那麼會蒸饅頭，沒有季老師那麼會測資料，沒有陸老師那麼會聽唱片，沒有王桂蘭那麼會做菜。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她把手放在自己淺紫色襯衫的領口上，“只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報答你。”
她把領口最上面的扣子解開，然後第二顆，第三顆。淺紫色的襯衫從她肩膀上滑下來，露出裡面的內衣——是淡粉色的，帶著蕾絲花邊，跟她平時那種樸素到極點的穿衣風格完全不同。
“這件內衣是專門買的。在鎮上那家最大的百貨店裡買的，花了我半個月的菜錢。”她把手放在胸口，隔著內衣感受自己的心跳，“買的時候店員問我穿什麼尺碼，我說不知道，以前都是穿最便宜的。她就幫我量，量了三遍。我站在試衣間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原來我也可以好看。不是給大柱看的——他走了。是給我自己看的。也給你看。如果你願意看的話。”
她把內衣的肩帶從肩膀上褪下來，淡粉色的蕾絲滑落，她整個人沐浴在中秋的月光下。周凡沒有說話。他把她散落在肩頭的頭髮撥到耳後，把她被風吹亂的髮絲理順，然後拉著她的手走向老井臺。
“在這裡？外面？”她的聲音有些驚訝。
“今晚月亮這麼亮，不會有人上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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