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了，按照他說的方法試了一次，用小臂發力帶動手腕搖指，果然順暢了許多，搖指的頻率穩了，琴聲連貫了。
她彈完一遍，興奮地轉過身來，臉上全是孩子似的欣喜：“通了通了！我手腕疼了一個月了總也彈不好，周大夫你一句話就給我點透了！”
她從琴凳上站起來，一首走到他面前，離得很近，他低頭能看到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釘在輕輕晃動。
“你真沒學過古箏？”
“真沒學過。”
“那你是天才。”她伸出手，捏了捏他肩上的肌肉，像在感受他手臂發力的方式，然後自言自語地說，“小臂肌肉群很發達，難怪。”
她收回手，才發現自己剛才的動作有點親暱了，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紅暈，但並沒有慌張，只是把手收回去交疊在小腹前，恢復了平時那個端莊的姿勢。
“周大夫，”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眼尾微微下垂，那種天然的關切感更濃了，“明天古箏班結課，晚上我要去鎮上，後天一早就回縣城了。
走之前——我想單獨給你彈一曲。”
“在哪彈。”
“在我宿舍。”她抬手往窗外指了指，“學校後院那排平房，最西邊那間就是我臨時住的。
今晚八點，你來找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白裙在夕陽下染上了金邊，耳垂上的珍珠閃著柔和的光，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地彎著，但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比平時亮得更深。
晚上八點，周凡準時到了。
學校後院的平房原本是教師宿舍，放暑假了都空著，只有最西邊那一間亮著燈。
他敲了敲門，蘇曼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進來，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屋裡不大，但收拾得極整潔，床鋪得平平整整，琴譜碼得整整齊齊，桌上的小花瓶裡插著幾枝今天新採的野花。
最顯眼的是房間裡那架古箏——是一架半舊的老箏，箏面上有歲月留下的細密裂紋，但保養得很好，箏弦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蘇曼吟坐在古箏前面，己經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條白色連衣裙，而是一件淺青色的真絲旗袍，旗袍剪裁合度，包裹著她依然窈窕的身段，領口開得不高不低，剛好露出鎖骨和那顆硃砂痣，下襬開叉到大腿中段，她坐著的時候，開叉處露出一點膝蓋和一小截光滑的小腿。
頭髮也重新盤過了，簪子換成了銀色的，耳垂上的珍珠換成了翡翠水滴墜子。她甚至還化了淡妝——眉毛細細描過，嘴唇塗了薄薄一層豆沙色，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年輕了五六歲。
“坐。”她指了指房間中央那把藤椅，藤椅是她專門放的，正對著古箏，是最佳聽曲位置。
周凡坐下，蘇曼吟把手放在琴絃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開始彈奏。
這一次彈的不是《高山流水》，也不是《漁舟唱晚》和《春江花月夜》，而是一首周凡從未聽過的曲子——旋律極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愁，琴聲從她指尖流出來，時而高亢如裂帛，時而低沉如嘆息，聽得讓人心裡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一曲終了，她的手按在琴絃上停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這首曲子叫《憶故人》，是我自己作的。”她把手從琴絃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顫——彈了太多年琴，手指的舊傷一到情緒波動就會發作。
“離婚那年寫的。後來在省城音樂廳彈過一次，彈到一半彈不下去了，在臺上哭了出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在人前彈過這首曲子。”
她站起來，走到藤椅前，低頭看著他，翡翠耳墜在她耳垂下輕輕晃動，折射出碎碎的綠光。
“你是唯一一個聽過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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