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在座的六個頭人微微頷首,那幅度很淺,帶著一種禮數到了但不想再多說的意味:“夜己深,諸位遠道而來,早些歇息。明日祭典我還有許多事情要準備。”
說完沈青君轉身往殿外走去,衣服下襬掃過門檻邊緣,沾了一點夜露留下的溼痕。
那個十二三歲的隨從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一隻手裡拎著沈青君的寶貝們,另一隻手攥著小包裹。
走出偏殿之後,外面的空氣一下子涼了下來。
山間的夜霧從樹影和石縫之間漫出來,貼著地面遊走,像一層被月光照得半透明的水。
沈青君沿著石階往上走了一段,轉過一道被老藤半掩的石壁,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面長滿了溼苔的石牆前停下來。
他伸手在牆面某處按了一下,石面微微往內陷,割破血肉滴在石面上。
牆面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只容一人透過的窄縫。
“你在外面守著。”他偏頭對隨從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有人來了就叫歲歲通知我”
歲歲是少年養的一隻蠱,與師傅的平安是一對母子蠱。
少年點了點頭,在石縫旁邊的一塊平整石面上坐下來,把銅燈放在膝邊,像一隻收起翅膀的夜鳥一樣安靜地縮排陰影裡。
沈青君側身鑽進石縫。
通道不長,但越往裡走越潮溼,石壁上滲出的水珠在暗處泛著微光,像是嵌了一牆細碎的銀粒。
他走了幾十步之後,通道驟然開闊,頭頂的穹頂拔高了許多,幾束從巖縫裡漏下來的月光打在地面上,照亮了一片被藍綠色的熒光苔覆蓋的空地。
無界之地。
空地中央那具玉棺還在,棺蓋虛掩著,露出一道窄窄的氣縫。
沈青君走近了,低頭透過那道氣縫往裡看,祂躺在棺底,面容安詳,呼吸淺而均勻,像是睡得很深。
臉色比前幾個月他來時好了一些,不再那麼蒼白,嘴唇也恢復了一點血色,像是山裡的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把祂損耗掉的那些東西往回填。
沈青君看了祂一會兒,泡起了鮮花水
拿起了乾淨的手帕給祂擦臉。
很仔細地,一點點地拂過,
張海若正蹲在石壁邊做最後準備,
他手裡正捏著一根彎到一半的竹篾,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見是沈青君給心姐擦臉,便又轉回去繼續幹活,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您老人家怎麼來了?那幾個頭子沒把您煩死?”
沈青君收拾妥當,在他旁邊站定,低頭看了看他手裡那根竹篾的弧度,又看了看臺面上那具己經初具雛形的紙人骨架,沒有說話。
他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衣襬攏了攏,看著張海若手裡的竹篾在漿糊和黃紙之間來回翻折:“你做紙人幹什麼?“
“明天我要用,”張海若把一張剪好的紙面貼在骨架的肩部,用指腹壓平邊緣的褶皺,“族長死活不肯上臺跳,我只能做一具跟他差不多高的紙人充數。
“到時候我帶著這假人站到臺上,底下煙霧繚繞的,誰知道我旁邊站著的是紙糊的還是肉長的。”
沈青君偏過頭看了一眼空地角落,張起靈坐在那裡,背靠著一塊被熒光苔照亮了大半的石壁,兩條腿伸著,手裡捏著一片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樹葉,正翻來覆去地看著葉脈的走向,像是要研究了一整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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