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過道里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然後是騷動,有人在床上坐起來,有人往牆角縮,有人慌忙把菸頭摁滅在床沿上。
洋大爺從來不管平民的死活,現在不開槍,己經夠給南安號東家董小姐面子了。
許心的手己經貼在了衣縫處的薄刃上。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金屬的微涼從布料底下滲透上來,刺激著她的掌心。
許心可以拔出來,在最短的距離裡割斷靠近這裡的幾個人的喉嚨,但那毫無意義。
對方有槍,至少十幾支,而艙室裡有諸多鋪位,大多數是老弱病殘,能動的青壯年全被洋人控制住了。
有一個老婦人趁著洋鬼子在前面搜人的時候衝她搖了搖頭,又往她臉上抹了東西,叫她往後躲。
許心的牙幾乎咬碎了,打算即使天王老子想要劈她十八個雷,她也得把這群王八蛋弄死。
身後的門突然開了。
一隻乾燥的、指節修長的手從貨艙的黑暗裡伸出來,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把她往裡一帶,許心整個人踉蹌了半步,肩膀擦過門框邊緣的鐵鏽,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緊接著她聽到身後那扇鐵皮門被輕輕合上,咔噠一聲,好像門縫裡卡進了什麼東西。
貨艙裡很黑,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條手指寬的光,在黑暗中割出一道細長的琥珀色線條。
空氣裡瀰漫著乾糧和桐油混雜的氣味,腳底踩的是麻袋,粗糲的織物表面硌著她的鞋底。
許心的心臟跳得很快,但她強迫自己穩住了呼吸,轉過頭正想開口說聲:“多謝”
沒想到看清楚人,還來不及喜悅的時候,
肋骨下方三寸的位置忽然一涼。
那種涼意來得太乾脆,乾淨得像一把冰刀沒入溫水,幾乎沒有阻力。
許心的身體僵了一下,低頭,她看到黑暗中有一個極細的反光,銀白色,正在她腹腔的位置慢慢被抽回去。
那條光線從她身體裡退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粘稠的暗色。
“咪咪蝦條,咱們倆沒什麼深仇大恨吧,只是三年沒見,你就這麼對我?見面先捅我一刀”
“不過你這副打扮,是誰家的小聖女啊?”
許心的話音落在黑暗裡,像一顆石子掉進了很深的水井。
她感覺到自己的腰間有點痛,卻顧不上低頭去看,只是抬著眼睛望住面前那個人影,那張被貨艙昏暗光線削薄了輪廓的臉。
張海俠握著刀的手僵在半空。那柄薄刃的尖端正往下滴著暗色的液體,一滴,兩滴,落在麻袋的粗布面上,洇出小而圓的深痕。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定住了,像一隻在夜間突然撞上光的獸,瞳孔驟縮,又是驚喜又是詫異。
許心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然後張海俠的他的目光從許心臉上緩慢地移下來,掃過她鼻子旁那顆痣,又移回她和花貓一樣的臉,像是在核對一串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暗碼。
她的臉被門縫透進來的那道琥珀色光線切成了兩半,右半張臉浸在光裡,左半張隱沒在暗處,那顆小痣在光照的邊界線上顯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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