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敘舊，
貨艙外面的腳步聲還在繼續，那些靴底敲擊鐵皮的聲響從艙室中段挪到了靠近入口的位置，此起彼伏的英文短句像一群蒼蠅嗡嗡地撞在鐵皮牆上。
張海俠的手臂收緊了一點，許心能感覺到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肩膀，心跳很急，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耳朵裡。
“對不起，我還以為，“”張海俠的嗓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我又犯病了”
許心想說你倒是把手拿開讓我自己處理，但話還沒出口，就聽見貨艙外面的動靜
某個溫潤的聲音道
“董小姐叫你們上去，不上去的話，有你們好果子吃。”
洋人罵了一句髒話。
緊接著是成串的腳步聲朝走廊深處湧去，鐵門被帶上了，砰的一聲，震得貨艙頂棚的灰塵簌簌地往下落。
安靜了一陣子。
然後是更遠的腳步聲，逐漸往船尾方向移動，夾雜著模糊不清的交談和某個人吐痰的聲音，沿著走廊一路遠去，最後被引擎的轟鳴徹底吞沒。
危急解除，
許心的身體從張海俠的懷裡滑下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撈住她的腰。
但是許心還是靠著麻袋坐穩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側，傷口不算太深。
張海俠那一刀扎得又準又狠，但出手的時候大概己經有所保留，偏移了半寸，避開了臟器，只是皮肉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正順著她的腰線往下淌，在深色褲腰的布料上洇出一塊不易察覺的暗漬。
許心掀衣服，打算先用繃帶處理一下。
張海俠坐在她面前，一隻手還懸在半空，五指張開著沒有收回去。
他的嘴唇動了動，看著師妹皺著眉處理傷口想繼續道歉，但組織到一半就被打斷了，貨艙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門縫的光線忽然擴大到半掌寬，然後是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枯瘦的指節攥著門框邊緣，緊接著一張皺巴巴的臉探了進來。是剛才那個往許心臉上抹東西的老婦人，她的手邊站著一個六歲的孩子。
小姑娘很安靜就睜著兩個葡萄眼看著他們。
老人的眼睛眯成兩條縫，渾濁的眼珠在貨艙的黑暗裡費力地辨認著什麼，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大意是“走了走了，都走了”。
許心在那一瞬間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迅速地、不動聲色地把沾血的東西藏到了身後麻袋的縫隙裡。
第二件是她撐了一下張海俠的肩膀借力，從地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完成了從虛弱到委屈的切換。
許心站起來的姿態很自然，看不出一點受傷的樣子。
側過身，把腰側的傷口避開了老婦人的視線方向，同時用右手順勢搭在了張海俠的肩頭，像是一個女人在丈夫面前撒嬌時的習慣動作。
老婦人眯著眼睛往裡又湊了湊。
她的目光從許心那張被鍋灰和油汙抹得東一塊西一塊的臉，移到了張海俠小白臉一樣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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