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嘴就往外倒話,語速又快又密,像一隻受驚的雀鳥撲稜稜地扇翅膀:“婆婆您是不知道,我男人腿腳不好,走路全靠這輪椅,我們倆回鄉探親比別人麻煩地多。”
“這一趟倒黴地很,買的船票不在一起就算了,還遇到這種事。”
“我原本上去買點好消化的給他,誰知道——誰知道遇到那群流氓——”
許心的眼淚說來就來,在昏暗的光線裡亮晶晶地掛在眼睫毛上,配著她臉上那些橫一道豎一道的鍋灰,看起來活像一隻被大雨澆透了的流浪貓。
她胡說八道:“那幾個洋大人看見我,非說我長得像什麼人,要把我拖走,我說我來月事了不方便,他們不信,硬要扒我衣裳,我是拼了命才從他們手裡掙出來的,胳膊肘都磕破了皮——”
許心說到這兒故意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剛才蹭門框時留下的紅痕,在昏暗裡確實看著像掙扎時受的傷。
老婦人的臉色變了。
她的嘴撇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又同情又憤懣的光,壓低了聲音罵道:“那些洋鬼子,真不是東西,仗著有槍什麼幹不出來?”
她朝外面看了看,又回過頭來衝許心招手:“你和你男人現在飯還沒吃呢吧 ,我兒子是三等艙的大廚,不嫌棄的話,和我們先去對付一口。”
老婦人說完“對付一口”就牽著孩子往外走,佝僂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影裡一搖一晃,嘴裡還在嘟囔著“可憐見的,年紀輕輕碰見這種事”。
許心心道自己確實沒吃呢,她的華夫餅被張海樓吃了,眼下肚子空空。
客套了一下,
就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張海俠。
喜滋滋地跟著婆婆走了。
她的眼睛能看得出來這位老婆婆是純粹的好人,身上的氣息乾淨地很,是個福澤深厚的大好人。
張海俠就把身體放鬆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曲,垂著眼簾做出一副溫順且不便多言的病弱模樣。
許心推著他跟在老婦人和女孩子身後,輪椅的鐵輪子在鐵皮地面上碾出咕嚕嚕的聲響。
她的腰側還在隱隱作痛,但好在她走路時上半身微微前傾,重心落在輪椅的推手上,正好把傷口處的牽拉減到了最輕。
三等艙的餐廳在走廊盡頭靠右的一間艙室裡,門敞著,比剛才那間住宿艙要小一半,擺著幾張鐵皮桌子和長條凳,桌面上的漆己經磨得斑斑駁駁,倒是擦得還算乾淨。
角落裡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削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一張方臉,五官和老婦人有五六分像,額頭寬寬的,鼻樑邊有一顆褐色的肉痣。
“阿媽,你又帶誰來了?這天下可憐人多的是,你幫的過來嘛,別人多吃一口,你和小菊兒就少吃一口”他站起來,兩手在圍裙上拍了拍,目光落在許心和輪椅上的張海俠,愣了一下。
老婦人幾步走過去,壓低了嗓門用方言嘀咕了一長串,大意是說這兩人被洋人欺負了、女的差點被拖走、男人腿腳不便,多照顧照顧怎麼了云云。
她兒子聽完,臉上浮上義憤,眉頭皺了起來,朝地上啐了一口,含混地罵了句什麼,然後轉過身掀開灶上的鐵鍋蓋,拿長勺攪了攪裡面的,又從案板底下摸出兩個粗瓷碗。
“沒好東西,天太晚了”說話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就粥配紅薯,船上就這些了。”
他往碗裡各舀了一大勺濃稠的紅薯粥,又從一隻瓦罐裡夾了兩筷子鹹菜擺在碗沿上,端過來放在靠裡的那張桌子上,順手把桌子擦了一下。
許心面上笑著道了謝,身上的傷口痛痛的,看著碗裡的東西,心下頓時有了主意。
想到怎麼整治張海俠了。
張海俠面皮薄,大庭廣眾之下肯定不願意被餵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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