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的第三隻眼睜開了。
鄭曉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溫良從來不在“他出現”的那個時間被別人注意到,他只有在“他說話”的那個時間才會被注意到。就像他不在任何人的視野中央,只在需要的時候走進來。
他的金色瞳孔把整條環形走廊照得沒有死角。每一扇門上的門牌號在金光裡反著光的反射,101、102、103一直到120然後又回到101,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
“迴圈鎖。”溫良說。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但這次手背上多了一層金色的紋路。“需要從裡面開啟。外面的人打不開。”
“什麼意思?”
“這條走廊是一個靈能迴路。它的邏輯不是空間,不是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它的邏輯是時間。時間是環狀的,環的圓心是她的執念。她被困在這輛車的後座上,一遍一遍地重複車禍前最後一分鐘。外面的人可以把門推開,可以看到她,可以叫她。但她聽不見。不是物理的聽不見,是她的靈能感知被迴圈鎖遮蔽了。在這個迴環裡,她的世界裡只有那輛車、那條路,和那個她一直在等但永遠不會打過來的電話。”
鄭曉生看著走廊。一百二十扇門。一百二十個出口。每一個出口都通向同一個房間。
“那怎麼辦?”
溫良沒有說話。他的第三隻眼從開到合只用了一秒鐘。金光消失的那個瞬間,走廊重新暗了下來。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弧度。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杯茶,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放在走廊牆邊的邊桌上。這杯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泡的,但杯壁還冒著熱氣。
他沒有回答鄭曉生的問題。他只是在等老陳找到答案。走出東翼的時候他在走廊轉角停了三十秒,雙手交疊在身前,像是在確認迴圈已經徹底碎了,又像是在等誰開口說第一句話。
老陳站在走廊的正中間。
一百二十扇門圍成的圓的圓心上。他的腳踩在走廊地板的十字交接處,四周都是他女兒的影像。每一扇門裡都有一輛車,車上都坐著小雯。每一個小雯都在說同一句話,同一句話從一百二十個方向碾過來,像隧道里擦牆而過的回聲。
“爸,到了給我打電話。”
“爸,到了給我打電話。”
“爸,”
老陳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喊了。
“小雯!”
他的聲音不大。但他不是在用嗓子喊,是在用靈能喊。鄭曉生看到老陳的靈體從胸腔位置開始發光,不是化光的那個光,是某種更沈的東西。像一個久放的鐵塊被放在火上燒熱了,顏色從黑變成了暗紅。光是低沈的,不炸,不跳,不閃。它從老陳的胸口擴散開來,沿著走廊的地板往所有方向走,走到每一扇門的門縫裡。
“爸爸來了。”
聲音在環形走廊裡迴盪。從101傳進那輛車,從120退回來,然後重新出發。一圈,一圈,又一圈。回聲疊著回聲,像一條被反覆翻錄的磁帶,每一層之間都有微弱的衰減,但核心的那句話始終沒有變。
門裡的畫面開始變了。
不是“突然不一樣”。是小雯轉過頭。轉頭的速度很慢,她在聽。是她正在說“爸,到了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突然停住了。這句話她說了一整年沒有停過。這是第一次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看向車窗外。窗外面本來是高速公路,但她看向窗外的那個方向剛好是這扇門的位置。透過車窗的玻璃,透過門的邊框,她看到了走廊。看到了走廊正中間站著的那個男人。
所有的門裡的畫面同時變了。一百二十扇門,一百二十條高速公路,一百二十輛白色的豐田車,一百二十個穿著校服坐在後座上的女孩。她們同時轉過頭,同時看向門外。
“爸?”
迴圈碎了。
不是玻璃碎裂的聲音。是“嗒”的一聲。像水滴進了一杯水,水面上的波紋剛好碰到了杯壁。一百二十扇門同時開啟,門把手自己轉了半圈,所有的鎖一起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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