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蓋大小的光
從東翼回來的那天下午,父女倆在花園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小雯挨著她爸坐在最左邊那張石凳上。兩張人能坐的石凳,他們擠在一張上。不是因為另一張不好坐,是因為分開坐的話兩個人之間就多了一棵槐樹的樹影。小雯對樹影沒意見,老陳對任何距離都有意見。
鄭曉生在廚房裡煮忘憂飲。忘憂飲的配方他已經記熟了,白茅根三錢、合歡花兩朵、遠志少許、再加一滴金阿姨教他的鹽水。加鹽的配方是金阿姨的版本,不是孟婆婆的原始配方。金阿姨說“喝的時候不用真的哭”,但鄭曉生今天多加了一滴。兩滴鹽水。他覺得有些人不哭是因為哭不出來,不是因為不想。
他把托盤端到花園裡。小雯拿起杯子時先用兩隻手捧著,然後用右手拇指摸了摸杯壁。她感受不到溫度,但她的手指做了感受溫度才會做的那個動作。
“好喝。”她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像小時候媽媽煮的梨水。”
鄭曉生楞了一下。秀蘭說忘憂飲像她妹妹笑起來的弧線,周遠說忘憂飲喝完嗓子舒服了一點,小雯說忘憂飲像她媽煮的梨水。忘憂飲只有一種配方,但每個人喝出來的味道不一樣。不是配方的問題,是記憶。
“你媽媽呢?”他問小雯。
老陳的聲音插進來,低而平,像是在唸一份已經唸了很多遍的天氣預報。“走得很早。小雯六歲的時候。所以後來是我一個人帶她。”
鄭曉生看著老陳。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一個人把女兒帶大,送到大學,然後車禍。他想起金阿姨說過的那句話:他坐的這個凳子,以前是兩個人坐的。右邊那個人走了很久了。
不是妻子。是女兒。
金阿姨搞錯了苔蘚的方向,但沒有搞錯人數。老陳第一次來孟奈酒店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送女兒來的,女兒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他在後座上放行李。他不知道入住這裡意味著什麼,他大概以為只是陪女兒住一家有點不一樣的療養院。
然後女兒被困在迴圈裡一整年,老陳才發現自己也沒有辦法離開。
鄭曉生在花園角落裡修一把長椅。他走進花園角落的時候對著圍牆深吸了一口氣,這是進任何新空間之前的習慣,哪怕只是一把破長椅所在的角落。
這把長椅在花園最東邊的角落裡,靠在圍牆的邊緣,平時沒有什麼人會坐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椅子的木質扶手已經起了毛刺,四條腿裡有一條鬆了,坐下來的時候會在草地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小坑。
他蹲下來把椅子腿榫頭裡斷裂的木片抽出來。斷裂的位置不算麻煩,找一根長度合適的木釘嵌進去再敲實就能穩住。他從工具包裡翻出錘子和一根備用的木釘,把木釘對準榫口。
右手虎口的疤蹭到了椅腿的鐵皮邊角,蹭掉了一層皮。
他嘶了一聲。然後把手抬起來看。虎口上那塊舊疤被鐵皮蹭開了一個小口子,沒有出血,但邊緣泛著一點淺紅色。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
疼。也是真的。
他用左手把錘子換過來。右手留給握木釘的姿勢。錘子敲了四下,榫頭咬住了。
“我在想一個問題。”小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背後。
鄭曉生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什麼問題?”
“我是不是該走了?”
鄭曉生沒有回答。小雯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他剛修好的那個榫頭。靈體的手指穿過了木頭,但她的指尖在木質表面上留下了一道非常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痕。不是靈能殘留,是某種更輕的東西,像一個人走過沙地時鞋底陷下去的紋路。
“我爸不想讓我走。”她說。“我也不想讓他走。他為了我推掉了一切,工作、朋友、他本來想開的那家小餐館。他把所有時間都用來陪我坐在這裡。我一年前就該走的。但我走了以後他一個人坐在石凳上怎麼辦?”
“他大概會繼續坐著。”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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