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有人來呢。”她說。
鄭曉生抬頭看了看穹頂。模擬的黃昏把天空染成了淺橙色。光球的邊緣有一層很薄的紅暈,是今天的最後一次模擬變色。他低頭看手腕,手環上的數字定在九十七沒有再動。
溫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花園的長椅上。他的身體倚著椅背,雙腿交疊,手裡端著一杯茶。這次那杯茶沒有放在桌上,他兩隻手捧著,在聞。他的第三隻眼閉著,但他整個人坐的位置剛好能看到石凳上的父女。不是偷看,是“我在這裡但你們不需要搭理我”的那種看。他在那張長椅上多停了三十秒,沒有說話。
他走的時候,把一杯新茶放在了石桌上。放在老陳那一側。然後從左側轉身,順著花園的小路走遠了。
老陳低頭看了那杯茶很久。他拿起茶杯的時候,手沒有抖。
黃昏。
穹頂光球從橙色變成了深藍,模擬的天色黑了。花園裡的地燈亮起來,一團一團橘黃色的光沿著碎石小路排成一排。槐樹的影子在地燈的照射下拉出了很長的輪廓。
老陳和小雯同時站了起來。
他們站在花園正中央的那棵槐樹下。樹冠把穹頂的深藍光切成碎塊,他們站在碎塊的正中間。小雯抬頭看她爸,老陳低頭看女兒。兩個人的眼神在同一個高度上沒有交匯,不是不看對方,是看了。
然後光開始從他們的身上滲出來。
不是“冒”出來的。是滲出來的。像水從一塊乾涸的海綿裡慢慢被擠出來。光從腳尖開始往上走,走到膝蓋、走到胸口、走到肩膀。小雯的光是淡黃色的,很薄,像早晨剛醒來時窗簾縫裡鑽進來的第一道光。老陳的光是暗紅色的,很重,像生鐵被燒紅以後沒有退火的那種顏色。
兩種顏色纏在一起。在花園的石凳上方,槐樹的樹冠下面,兩種顏色的光像兩條被擰在一起的線,越纏越緊。金色是在暗紅色和淡黃色交匯的地方自己出現的,不需要調色,不需要混合。父女之間本來就有一種顏色是兩個人的顏色加起來才有的。
光升起來的時候,穹頂的深藍色被切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光非常細,比秀蘭的那道更細,比周遠的那道更直。它沒有飄,沒有晃,沒有任何弧度。就是一條直徑,從花園的正中央到穹頂的最高點,完完整整地走了一條几何上最短的路徑。
兩條光。纏在一起。從穹頂的縫隙裡飄了出去。
鄭曉生站在花園門口。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了柴犬本子硬殼的邊角。他沒有掏出來。這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不需要寫下來。有些東西寫下來會失真。比如一個父親和一個女兒同時化成光,這件事不應該用文字記錄下來。它應該留在那個石凳、那個樹影、那杯溫良留下的茶和那朵金阿姨放的花裡。
他低頭看石凳。
石凳上有什麼東西在發亮。他走過去,彎下腰。
石凳的表面上躺著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晶石。透明的,沒有顏色,但在槐樹的影子下自己發著光。光很弱,弱到你如果不蹲下來你根本看不到。光也很暖,暖到你把晶石放在手心裡的時候會覺得手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他把晶石拿起來,放在手掌中央。晶石不大,剛好填滿他虎口疤痕的那個位置。光的溫度透過疤痕滲進皮膚。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下意識覺得不應該扔掉。秀蘭走的是一道光,周遠走的是一道光。老陳和小雯一起走的是兩道光。兩道同時走的時候留下了這個。
他把晶石放進了口袋。和柴犬本子放在同一個口袋裡。
紙和石頭碰到一起的時候,本子最後一頁被壓出了一個極小的凹痕。凹痕的形狀不是圓的,不是方的。是一朵花瓣的輪廓。五層,最外面那層最淡,像水漬。
晚上,鄭曉生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把晶石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以後晶石還在發光。那種光不是照明用的,它照不亮任何東西。但它讓你在黑暗裡不會覺得“只有我一個人”。
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疤。
疼。
他想起了金阿姨說的那句話:急的人看不到路。又想起溫良說的:有些東西在手上,不在腦子裡。又想起米蘭達在花園裡多待的那十分鐘。又想起高翔在門口敲三下門的習慣。又想起老賈煮忘憂飲的時候往鍋里加的那一點點多餘的糖。
他拿起柴犬本子,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本身是空白的,但現在多了一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凹痕。凹痕的形狀在關了燈以後被晶石的光從側面打亮了一點。
花瓣。五層。
他在凹痕下面用筆寫了四個字:兩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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