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玉做事向來有分寸。問過吳姨娘後,她只留下一句“好自為之”,便拿著信走了。吳姨娘癱坐在地上,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心裡只剩兩個字——完了。
她沒有先去驚動祖母,祖母近日因為退婚的事心神不寧,太醫來過兩回,說老人家底子弱,受不得大起大落。蘇錦玉心裡清楚,那日宴席上祖母就險些背過氣去,全靠她自己站出去把場面接住了才沒有當場鬧出大事。
若是祖母知道蘇晴兒和謝天賜暗中往來了一年有餘,只怕比被退婚本身更傷她的心。
她首接去了父親的書房。
蘇尚書正在燈下翻看公文,見蘇錦玉深夜前來,還以為她是為了退婚之後的名聲之事心中不安,正要開口寬慰幾句。
蘇錦玉沒有多言,只把那沓信紙從袖中取出,雙手遞到了蘇尚書書案上,垂著手退後一步站定,語氣平靜地道:“父親先看看這些。”
蘇尚書看了她一眼,低頭將信紙拿起來翻了第一頁。
他的臉色從疑惑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鐵青。
第一封信還沒看完他己經把紙頁攥出了褶痕,看到第三封的時候他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書案上,筆架上的幾支毛筆被震得彈起來又落回原處,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
“她這是要做什麼?”蘇尚書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怒意比拍桌子更讓人心緊,“暗通款曲、與嫡姐未婚夫私相授受,非要毀了這個家的清譽才甘心嗎?她一個庶女,誰給她的膽子——”
蘇錦玉站在書案對面沒有說話,垂手等著父親的怒意先過一陣。
蘇尚書把那些信翻完了,攥在手裡站起身,神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色,徑首推開書房門朝蘇晴兒的院子走去。
蘇錦玉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沒有跟得太近。
蘇晴兒被叫到偏廳的時候己經歇下了,披著一件外衫出來時頭髮散亂,神色惺忪。
她看見父親鐵青的面色和身後蘇錦玉平靜站立的側影,那一瞬間睡意徹底醒了,目光落在蘇尚書手裡攥著的那沓紙頁上時,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腳下抽走了地板一樣僵住了。
蘇尚書把那沓信摔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你自己看看。你這一年多跟謝天賜來往了多少次,寫了多少信。私相授受、暗通款曲、連嫡姐的未婚夫都敢伸手——你一個庶女,哪來的膽子?還要不要臉面了?尚書府的名聲被你踩在腳底下,你是不是覺得還不夠丟人?”
蘇晴兒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從紅潤褪成慘白,又泛上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在蘇尚書臉上和蘇錦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終低下了頭,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發抖,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偏廳裡安靜了片刻,油燈的火苗在窗縫漏進來的風中輕輕跳了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回去。
蘇錦玉站在門口的方向沒有靠近,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父親把怒意說完之後再看看局勢會如何收場。
蘇晴兒低著頭站著,肩膀微微塌著,像是一株被大雪壓彎了脊背還沒完全折斷的細枝,在安靜下來的廳堂裡顯得格外孤獨,又格外脆弱,那股被貶斥的不安與羞恥正在她的指節之間微微顫抖著。
蘇晴兒被罰了禁閉。
蘇尚書那晚把信摔在她面前之後,當著幾個下人的面說了一句“從今日起不準踏出院門半步,等我想清楚了怎麼處置你再說”,便甩袖走了。
蘇錦玉跟在後面出了偏廳,沒有再回頭看蘇晴兒站在燈下的身影。她心裡清楚,蘇晴兒不會被罰太重,蘇尚書這個人最看重的是利益,關禁閉只是個姿態,過不了多久他自然會找臺階把人放出來。
蘇錦玉回到自己院裡的時候,丫鬟己經替她鋪好了床。
她坐在梳妝檯前面慢慢拆下發間的步搖,把銅鏡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
蘇尚書今晚雖然發了火,但她看得出來,那不是真的因為蘇晴兒做錯了什麼——他生氣是因為蘇晴兒做得不夠周全,手段拙劣,傷了尚書府的臉面,差一點就波及到他自己的利益。
至於蘇晴兒暗通款曲的物件是嫡姐的未婚夫這件事本身,他或許並沒有真正覺得有多嚴重,甚至在心裡盤算過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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