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們在一方素雅的漢白玉墓碑前駐足。碑面光潔如鏡，映出兩人交疊的倒影。安以軒蹲下身，將手中兩束向日葵鄭重擺放在石臺中央。花瓣上還凝著清晨的露水，在斜照的陽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
徐筱筱的目光卻釘在碑文上：愛子 安以軒（1994.12.31—2010.07.05）
五個字，像五枚燒紅的釘子，狠狠楔進她的視網膜。她猛地抬頭，視線撞上身旁男人的側臉，與照片裡少年清朗的眉眼，在光影錯位中詭異地重疊、彌合。
“安以軒？”她脫口而出，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墜地。旋即猛地轉頭，視線撞進安以軒的眼睛裡，那裡面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靜水，水面之下卻暗流奔湧。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喉頭微動，卻把所有疑問嚥了回去。
目光重新落回墓碑，照片裡的少年眉目清朗，笑容乾淨得能映出整個夏天的陽光，而下方鐫刻的年份，像一把鑰匙，“2010”二字灼燙地烙進她視網膜：正是她人生斷層最深的那一年。車禍、失憶、空白的6個年、醫生反覆確認的“創傷性遺忘”……所有人說她撞壞了腦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場事故像一場精準的手術，切除了某段血肉相連的記憶，卻偏偏留下了一道永不結痂的鈍痛。
“是你嗎？”她無聲地問，淚水己悄然漫過下眼瞼，沿著臉頰滑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就在此刻，一陣尖銳的耳鳴刺穿寂靜。她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後跌坐於冰涼的石階上，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不是頭痛，是無數碎片在顱內轟然炸裂，雨聲、剎車聲、少年嘶喊她名字的聲音、一隻朝她伸來的手、還有那張在強光中迅速模糊的臉。
所有畫面正以驚人的清晰度重組、拼接，與墓碑上少年的笑容嚴絲合縫地疊印在一起。她聽見自己顫抖的唇齒間漏出破碎的句子：“哥哥……我可以這樣叫你嗎？我們以前是不是就認識？你是我要找的那個哥哥嗎？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會去世？為什麼我記不清你了？”
安以軒幾乎是撲跪下來的。他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覆在她劇烈起伏的後背，聲音沙啞得變了調：“筱筱！筱筱！”可她瞳孔己然失焦，淚水洶湧，指尖深深掐進他手臂，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你沒事吧？”他試圖將她打橫抱起，卻被她微弱卻執拗地搖頭拒絕。
“沒事……我緩一緩就好了。”她喘息著，睫毛溼重地顫動，卻用盡力氣攥住他袖口，“現在……我能確定了。我一定認識他。”
他沒再說話，只是突然蹲下身，一手穩穩托住她膝彎，一手環過她肩背，將她輕輕抱起，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彷彿懷中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冊散頁的舊日記，稍一用力，字跡就會洇開消散。
歸途漫長而寂靜。車載音響早己關閉，空調風聲也調至最低檔。徐筱筱把額頭抵在他肩窩，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他始終挺首脊背，任她依靠，左肩線條在薄薄布料下繃成一道溫柔的弧線，像一座為她臨時築起的堤壩，攔住所有潰決的潮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