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泛魚肚白，彩霞村的小巷還蒙著層薄霧。
陳家豪手裡提著幾袋油紙包好的禮物，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過去，袋子晃盪著，裡頭糕點盒子的稜角若隱若現。
還沒走到泰叔家門口，隔著老遠就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灰白舊汗衫，慢悠悠打著拳。
陳家豪臉上一下子綻開笑，腳步不由得加快，鞋底拍在石板上啪嗒啪嗒響。
泰叔這套拳，練了幾十年，從光緒年間練到今天，改不了。
泰叔本名趙國泰，光緒二十一年生人。小時候看著洋人在自家土地上橫行霸道，心裡憋著一口氣，立志報國。後來拜在民國第一高手孫祿堂門下，學了一身本事。從北伐到抗日，幾乎打滿了全場。可武功再高，也高不過槍桿子。
光頭軍腐敗透頂，一身的本事換不來半個重用。到了內戰那會兒，不忍心自己人打自己人，乾脆跑了，漂洋過海到香江。
那時候香江鬼佬高壓管控，老百姓苦不堪言。泰叔一咬牙，重操舊業，拿起了槍。不是練武，是當海盜，專門搶鬼佬的船。後來年紀大了，身邊也沒了親人，就在彩霞村落了腳，再沒挪過窩。
“泰叔，我來看你了！”陳家豪老遠就喊，舉著那幾袋禮物，笑意像是從心裡溢位來的。
泰叔沒搭理。拳還沒打完，一招一式不急不慢，手臂伸展時帶起一陣微風。等最後一個動作收住，緩緩吐出一口氣，才轉過頭，眯著眼掃了他一眼。
目光掠過手裡的禮物，在一包桂花糕上停了一瞬........那是他最愛吃的，這才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行了，看見了。老遠就瞧見你那副假笑。”泰叔邊說邊坐到旁邊藤椅上，吱呀一聲。
陳家豪把禮物擱桌上，不好意思地撓後腦勺，手指插進頭髮裡來回搓了兩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急得額頭冒汗珠。
泰叔看他一眼，搖了搖頭，語氣帶點無奈：“說吧，什麼事？是不是惹麻煩了？”
“沒有沒有，怎麼可能！”陳家豪趕緊擺手，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
泰叔伸手拿起旁邊小桌上的陶瓷茶杯，杯身青花己經磨得有些模糊。揭開蓋子，吹了吹浮沫，喝一口，把杯子不輕不重擱回桌上，悶響一聲。
“說吧，什麼事？你們三個小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陳家豪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你要他去砍人、去打架，眉頭都不皺一下，可讓他說幾句場面話，簡首比挨一刀還難受。
他低著頭，聲音也低了：“那個……俊哥想拿點傢伙。”
“傢伙？”泰叔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陳家豪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是的，俊哥說，我們要去搶金牙……”
“閉嘴....！”泰叔一聲低喝，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堵回去。
站起身，走到陳家豪面前，沒好氣伸出一根手指戳著他腦門：“你還講大聲些，讓全觀塘都聽見！”
陳家豪不敢吭聲，縮著脖子。
泰叔又坐回去，後背往藤椅上一靠，閉上眼，半晌才說：“你去把阿俊叫過來。”
“好的，泰叔。”陳家豪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腳步飛快，差點被門檻絆一跤，轉眼消失在小巷盡頭。
中午，洪俊一個人來了。沒帶陳家豪，不是不想帶，是實在帶不了。那傢伙勇是真勇，三人裡頭最能打的，可惜腦袋不好使，除了砍人，什麼都不會。
泰叔家的門關著。洪俊走過去，抬手敲門板，空洞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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