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期的觀塘，隨著工廠的遷入，人越來越多，可跟後來那個舉世聞名的國際大都會一比，還脫不掉臨港漁村的土氣。就算市區裡頭，樓房也大多就幾層，不少還是戰前蓋的唐樓，和那些亂搭的棚屋歪歪扭扭地擠在一塊。
街道髒亂，卻也熱鬧得很。一間間商鋪挨著，一個個攤販擠著有穿香雲紗唐裝、穿著破爛街坊鄰里，有穿著寬大西裝的老闆，還有衣著光鮮的鬼佬，三教九流混在一塊，倒是把這世道的人情冷暖看了個遍。
洪俊攔了一輛三輪車，拉車的師傅是一個裸著上身露出一身黝黑肌肉的年輕男子。
這車伕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抹臉上的汗水，對洪俊露出一口黃牙的牙齒，笑道：“先生，坐車嗎？想去哪裡？”
像這種民國時期的黃包車，在港島還是普遍的，港島那邊到有計程車，但也非常昂貴，不是平頭老百姓能坐的。
洪俊對著這個年輕人開口道：“帶我轉一圈。”
年輕車伕疑惑的望向洪俊，問道：“轉一圈？”
洪俊點了點頭，車伕也不再猶豫用他頸上那白毛巾拍了拍座椅，請洪俊上了車。
車伕拉得又快又穩，半個鐘頭都沒慢一點，洪俊也是暗暗佩服，看了一圈大路，結合前身的記憶基本摸清方向了，於是在兆業街的時候，洪俊叫停了車伕。
“不用找了.”洪俊拿出一張一元紙幣遞給了車伕。
車伕連忙雙手接過，彎腰點頭。
“謝謝，老闆，謝謝，老闆。”
洪俊轉身就鑽進了棚區，映入眼簾的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頭頂上，密密麻麻的電線、晾衣繩、鐵皮棚子層層疊疊。兩邊樓擠樓，牆貼牆，窗戶對著窗戶近得能遞根菸，有些樓層乾脆用木板和鐵皮違章搭出去，懸在半空，風一吹就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塌下來。
腳下是終年潮溼的石板路，汙水從不知道哪條巷子裡淌出來，混著爛菜葉、餿飯渣，在角落裡積成黑綠色的泥。空氣裡一股複雜的味道，燒臘鋪的油脂香、公廁的氨水臭、中藥房的苦澀氣、還有某個視窗飄出來的陳年黴味，全攪在一起，悶得人腦仁發脹。
洪俊站在巷口，目光掃過去，整條蓬區像一鍋翻騰的濁水。
他看見一個穿白汗衫、趿塑膠拖鞋的老伯蹲在門檻上，旱菸杆叼在嘴裡，煙霧慢悠悠地往上飄。
洪俊剛走過去，一個燙捲髮、塗著豔紅唇膏的舞女正倚在柱子旁，昏黃的燈光照得她嘴唇油亮。她衝洪俊招招手，聲音懶洋洋的：“靚仔，爽一下？五塊錢，便宜你了。”
更往裡，幾個光膀子的精壯漢子圍著一張破木桌飲酒，旁邊放著幾把砍刀，嗓門大得整條街都嗡嗡響，這些人應該是金牙勝的馬仔。
正看著，一個小孩突然從人縫裡鑽出來，手裡死死攥著半塊菠蘿包，跑得飛快，涼鞋啪嗒啪嗒地響。後面追著一個拿竹尺的婦人，扯著嗓子喊：
“你給我站住！又在偷吃？”
洪俊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那小孩從他腿邊嗖地竄過去，差點絆倒。婦人追上來，衝洪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喘著氣說：“這衰仔，管不了。”
說完又追了上去，竹尺在空中揮了揮，卻沒真落下。
巷子正中間，最敞亮的那塊空地上，圍著一圈人。不是站著，是蹲著、坐著、趴著。
幾張舊報紙鋪在地上，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報紙上擱著錫紙，錫紙折成淺淺的凹槽，被底下的火柴的火苗舔得發黑、發皺，邊緣捲起來。火苗一滅一亮，滅的時候只剩一縷青煙。
有人把嘴湊近錫紙，嘴裡含著一截包裹的管狀物對準錫紙上的白色煙。他猛地一吸，整個臉頰凹下去，眼眶凸出來，然後仰起頭，閉著眼，一動不動，像被那口煙釘在了原地。
旁邊一個人等不及了，伸手去搶錫紙。手剛伸出去，被另一個枯瘦的胳膊擋開。擋人的那隻胳膊上全是針眼，新舊疊在一起，紫的、紅的、結痂的，像被蚊子咬爛的藕節。
最靠裡的牆角，一個人己經側躺下了，膝蓋蜷到肚子，嘴角掛著一條口水，眼睛半開半合，眼珠往上翻，只露出下眼白。他手裡的吸管還捏著，錫紙就擱在他臉前三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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