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三人的老窩藏在羅興武的家裡，一間木屋房，這是他母親唯一留給他的東西，窗戶用報紙糊住，漏進來的光只剩幾絲。一盞煤油燈懸在當中，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陳家豪蹲在地上，膝頭攤著一把湯姆遜衝鋒槍，布條蘸了槍油，正一節一節地擦槍管，擦得發黑的白布條堆在腳邊。
羅興武坐在木箱上，手裡握著一把M3衝鋒槍，彈匣卸下來又裝上，咔嗒一聲，再卸下來。
洪俊把羅興武畫的那張地圖攤在桌上，鉛筆線條歪歪扭扭，標註著巷子、賭檔、粉檔的位置。他盯著看了很久，鉛筆頭在“金牙勝”三個字上點了又點。
“好了，大家聽我說。”洪俊拍了拍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裡顯得很響。
陳家豪抬起頭，手上動作停了。羅興武也把槍擱在膝蓋上，看向洪俊。
“我看過了。”洪俊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賭檔的位置，“場子裡至少十個看場的，至少五把噴子。周邊粉檔還有七八個馬仔。整個棚區，攏共不下五十多號馬仔。”
羅興武手裡的彈匣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陳家豪撓了撓腦袋，頭髮搓得沙沙響。
“五十多號人？”陳家豪眼睛瞪圓了，“總不可能全部殺了吧？”
洪俊抬手啪地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掌心震得發麻：“靠！你當我們是天生殺人狂啊？”
“明天動手。”
洪俊的手指移到地圖上賭檔西側，“阿豪，你守這邊。我首接衝這個房間，金牙勝藏錢的地方。槍一響，你立刻跳上賭桌，站到最高處，把全場給我壓住。”
洪俊的指節敲了敲地圖上一個畫了圈的位置。陳家豪盯著那個圈，下巴點了點。
“阿武，你任務最重。”洪俊轉向羅興武，“門一關，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你既要聽外頭的動靜，又得盯著裡頭有沒有人搗亂。尤其是東邊牆上那根繩子，”
洪俊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線，“那根繩子連著牆外一個銅鈴鐺。誰一拉，鈴鐺一響，外面十幾個馬仔兩分鐘就衝進來。你要在有人碰到那根繩子之前，把他放倒。”
“聽著，”
洪俊豎起三根手指，“三分鐘之內，我們只對付賭場裡那十來個看場的。五分鐘，周邊至少十號人會趕過來。十分鐘，整個棚區至少五十個人把咱們圍住，到時候我們面對的就是幾十把槍了。所以，三分鐘，裝完錢撤出賭場。十分鐘，必須跑出棚區。”
羅興武點頭，眼睛又掃了一遍地圖。忽然他抬起頭：“俊哥，棚區裡全是巷道，彎彎繞繞，有人擋路的話，十分鐘根本跑不出去。出去的路就一條，正巷口。金牙勝的人只要在巷口一堵，差佬館幾分鐘就到。”
“你說得對。”洪俊嘴角一扯，手指從賭檔滑到旁邊的粉檔，“所以我們不往巷口跑，我們從這裡跑。”
陳家豪愣住了，湊近地圖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洪俊，以為他指錯了：“啊？俊哥，你開玩笑吧？這是金牙勝的粉檔！咱們衝進去不是自投羅網？”
洪俊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沒錯，就是粉檔。”
晚上九點三十分。賭檔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飛蛾繞著燈泡撲稜，影子在地上亂晃。兩個大漢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汗衫領口敞著，凶神惡煞的。
洪俊帶著陳家豪、羅興武走過來。三個人都貼了假鬍子，氈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臉。
“站住。”左邊的大漢伸手一擋，上下打量他們，“生面孔啊，來幹嘛？”
洪俊從兜裡摸出一張一元紙幣，不緊不慢地遞過去。大漢接過來，對著燈光照了照，又看了看洪俊的臉，下巴一抬：“進去吧。”
掀開布簾，一股熱浪裹著煙霧撲面而來。賭場比想象中還要擁擠，七八張賭桌全圍滿了人，賭客的肩膀擠著肩膀，後腦勺對著後腦勺。煙霧太濃了，天花板上那幾盞燈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光線昏黃髮黏。吆喝聲、罵聲、牌摔在桌上的啪嗒聲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往耳朵裡灌。
羅興武停在門口，背靠著牆，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了一圈。先看東面牆上那根麻繩，從一根釘子上垂下來，沿著牆根延伸到角落。
再看場子裡那些看場的小弟，數了數，有七八個，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混在賭客裡。他盯著東邊角落兩個正喝茶的，那兩人的手總是不自覺地往腰間摸，腰間的衣服鼓鼓囊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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