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館在一棟舊唐樓的二樓，木樓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還沒上樓，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就灌滿了整條樓道，混著粗嗓門的吆喝、茶碗碰桌面的叮噹。
滿屋子坐得密密麻麻，十幾張麻將桌把空間塞得只剩兩條窄過道，人挨著人，椅子背頂著椅子背。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攪不動底下的煙和汗味。
最中間那一桌，打牌的人都往兩邊歪著身子坐，椅子故意往外挪了半尺，像是在躲什麼東西。
金牙勝坐在正對樓梯口的位置。五十來歲的臉，嘴角往上翹著，露出兩顆包了金的門牙。他一隻腳蹬掉拖鞋，光腳踩在凳面上，膝蓋幾乎頂到下巴。右手伸下去，摳著腳丫子，指甲颳著腳縫。左手在桌面上摸起一張牌，拇指在牌面上搓了搓，不看牌面，嘴角往上一咧。
“爽呀——”
他把牌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旁邊三個人嘴角往下撇了撇，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吭聲，低下頭去摸自己的牌。
金牙勝早年混潮州幫，左右逢源，也算風生水起。後來得了廣聯勝大佬眉叔賞識，入了夥。廣聯勝不大，總共幾十號人，他不在乎。寧做雞頭不做鳳尾，這話他掛在嘴邊。
潮州幫裡那些老交情還在，沒過多久，他就坐上了廣聯勝的坐館。
觀塘這地方窮，大佬們看不上眼，就默許他蹲在這裡。誰能想到港島忽然大搞工業，工廠一家接一家地搬進來，人也跟著湧進來。油水比不了油麻地、旺角，但一年下來，口袋裡叮叮噹噹，也算響得脆生。
前陣子對頭敬義的吉祥死了。他趁勢收編了不少小弟，現在整個觀塘他一家獨大。手下一兩百號人，擱在香江不算什麼，但在觀塘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跺一腳，地面也要抖三抖。
樓梯咚咚咚地響，跑得很急。
一個小弟從樓梯口冒出頭來，臉上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他看見金牙勝，喉嚨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兩步跨到桌邊，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但抖得明顯：
“大佬……我們的賭檔……被搶了。”
金牙勝摳腳的手停了。摸牌的手也停了。他整個人定在那裡，像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嘴角慢慢咧開，金牙又露了出來。
“哈哈......”他笑出聲來，“搶我賭檔？愛公笑？”
最後一個字咬得很重。
“啪！”
麻將牌被他狠狠地摔在桌面上，彈了一下，骨碌碌滾到地上。整張桌子震了震，旁邊的牌友肩膀一縮，椅子又往外挪了半寸。
賭檔被搶不到三分鐘。棚區唯一的出口己經被人堵死了。
幾十號人橫在巷口，密密匝匝的，像一堵肉牆。最前面一個大光頭，腦門鋥亮，路燈照在上面反光。他身後站著一排排馬仔，手裡攥著傢伙，砍刀、鐵管、船廠用的那種鐵鉤，。最前面那十來號人，每人手裡一把噴子。
金牙勝帶著十幾個人怒氣衝衝地趕過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地響。他站到大光頭面前，臉上的笑意早就沒了，金牙咬著，腮幫子鼓出一條筋。他朝巷子裡一指，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飛，你馬上帶人進去，給我弄死他們。其他人堵住這裡，我看他們往哪裡跑。”
大光頭一點頭，脖子上的肉跟著晃了晃：“好的，大哥。”
他一揮手，身後十幾個拿槍的跟著他，像一串影子鑽進巷子口。
另一邊。
洪俊三人拐過最後一個彎，粉檔就在前面了。
門口支著一張涼蓆，席子上蹲著幾個道友，正追龍。錫紙、打火機、圓珠筆桿，動作熟練得像在做飯。
洪俊三人從他們身邊衝過去，拿著手中的槍，麻袋在洪俊肩上晃。那幾個道友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吸自己的，管你拿槍拿炮，不耽誤他們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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