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佬館門口，七八個便衣正聚在一起吹水。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斜在臺階上，幾個便衣歪歪斜斜地站著。
領頭那個歪戴著帽子，叼著一根菸，菸灰己經積了老長一截，他正講著昨天在廟街碰上的一個傻佬，講到興頭上，兩手比劃著，笑得前仰後合。旁邊一個雙手插在褲兜裡，肩膀一聳一聳地跟著笑。還有個靠在牆上，一條腿翹起來搭著，笑得差點從牆上滑下來。
洪俊扛著麻袋衝出來，陳家豪、羅興武緊跟其後，三個人一前一後踏上馬路。 麻袋裡塞滿了鈔票，沉甸甸地壓在洪俊左肩上。身後兩步，陳家豪端著一把湯姆遜衝鋒槍，槍托抵在肩窩裡，槍管朝前，步子又大又急。羅興武跟在最後，M3衝鋒槍橫在胸前，壓低了身體。
便衣們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笑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領頭那個先看見洪俊，左肩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右手拿著什麼東西。他眯了眯眼，還沒來得及反應，目光往後一掠，看見了後面兩個........
陳家豪手裡的湯姆遜，黑黢黢的槍身，那個標誌性的彈鼓在黑夜也如此顯眼。羅興武端著的M3，槍管又粗又短。
幾個便衣的笑容僵在臉上。 領頭那個嘴巴半張著，叼著的煙掉了下來。靠牆那個腿放下來了，整個後背緊緊貼在牆上，。雙手插兜那個，兩隻手猛地從褲兜裡抽出來，卻不知道該往哪放，其他幾人也想愣住了一樣。
洪俊的腳步慢下來。 鞋底擦著柏油路面，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扭過頭，目光與那群便衣撞在一起。便衣們也看著他，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倒映出衝鋒槍的影子。
空氣好像凝固了，整條街只剩下風捲著報紙，嘩啦啦地翻。
然後，領頭那個便衣猛地轉過身去，抬頭看路燈。 後腦勺對著洪俊，仰起臉，眯著眼盯著頭頂那盞灰撲撲的路燈罩子，聲音喊得很大，怕洪俊等人聽不到：“靠，老九，這路燈該換了，怎麼什麼都看不到？”
叫老九的——愣了一下，隨即像被拽了一把，猛地回過神，也轉過身去，盯著同一盞路燈，大聲回應道：“對呀，太黑了，看不清楚呀。”
“是啊是啊，”第三個便衣也轉了過去，背對著洪俊，哆哆嗦嗦地從煙盒裡磕出一根菸來，叼在嘴上，火柴劃了三下才划著，火苗湊到菸頭跟前，手指頭抖得像打擺子，“這燈……該換了該換了。”
剩下幾個便衣如夢初醒，齊刷刷地轉過身，有的看路燈，有的看招牌，有的低頭繫鞋帶。沒有一個人回頭。沒有一個人出聲喝止。
洪俊看著那幾個人演戲，嘴角扯了一下。
這年頭的條子，欺軟怕硬。噴子在港島不算稀罕。可衝鋒槍不一樣。那是戰場上用的東西。一把湯姆遜掃過去，能把這七八個人穿成糖葫蘆。更何況他們手上配的不過是三八式，打打靶還行，拿來跟衝鋒槍對射，跟拿筷子捅刀子差不多。
洪俊不再猶豫，扛著麻袋跨過馬路，往後街跑。 他步子邁得很大，鞋底拍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羅興武緊跟其後，M3端在胸前，槍口朝後。他的目光越過洪俊的肩膀，緊緊盯著身後那幾個便衣的背影，拇指搭在保險上，隨時準備推開。
陳家豪沒動。 他站在差佬館門口，兩隻腳像釘在地上。他看著那幾個便衣的背影，看他們弓著腰，縮著脖子，肩膀一聳一聳地演戲。他看著那盞灰撲撲的路燈罩子。
他想起了他老豆。 那是一個跟今天差不多的晚上，他八歲，牽著父親的手在廟街擺攤。一個便衣攔住了他們，要五毛錢規費。父親說沒有，便衣就罵。父親爭了兩句，便衣的警棍就掄上來了。一下，兩下，三下……父親倒在地上。便衣打完就走了，鞋底踩在血泊裡，留下一個個紅色的腳印。
他的手攥緊了湯姆遜的握把，指節發白。 木質的握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快要被他捏碎。他的呼吸變得又粗又重，胸膛一起一伏，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冷下去。
“噠噠噠噠噠——”
一梭子子彈朝差佬館門口掃過去。 湯姆遜的槍口噴出一道半尺長的火舌，彈殼叮叮噹噹跳出來，落在地上蹦躂。彈道歪歪斜斜地掃過去，掃在那盞藍色的燈箱上。燈箱“砰”地炸開，玻璃碴子像雨點一樣嘩啦啦地碎了一地，藍色的碎片在陽光下閃著光。
那個剛才靠牆的，來不及躲，後背正中一槍。他整個人往前一栽，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首挺挺地撲倒在臺階上，臉磕在水泥臺階的稜角上，血從身下漫出來，順著臺階一級一級往下淌。
其餘幾個便衣連滾帶爬地往差佬館裡面鑽。有人鞋跑掉了，一隻皮鞋孤零零地歪在門口，也沒人回頭撿。有人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地上，爬起來繼續爬，手肘撐著地，屁股一撅一撅地往裡拱。躲進門後，他們哆哆嗦嗦地掏出配槍，拉開槍栓，可誰也不敢探頭出去看。
有一個膽子大的，把帽子挑在槍口上，悄悄伸出門口晃了晃，沒等縮回來，又是一梭子掃過來，帽子被打飛了，留下一個焦黑的窟窿。
陳家豪把槍收回來，朝差佬館裡面吼了一句，用國語，字正腔圓：
“差佬，出來洗地了。”
喊完這句話，他轉身就跑。 後街的巷口就在前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他跑起來像一陣風，湯姆遜在胸前晃盪，槍管還發著燙，空氣中留下一股焦糊的火藥味。
陳家豪不知道的是，這句話也將成為後來香江江湖經典口語。
巷子裡很暗，洪俊坐在那個麻袋上，麻袋被他壓得癟了一大塊，露出一個角。羅興武靠在牆上，M3掛在胸前，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菸屁股被他咬得扁扁的。他看見陳家豪跑過來，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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