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村後山，山頂上。
夜裡十一點了。風從山坳裡灌上來，嗚嗚地響，跟鬼叫魂似的。吹在臉上生疼，像有人拿冷巴掌一下一下地扇。
最要命的是黑，真叫一個伸手不見五指。頭頂沒有月亮，星星也不知道躲哪兒去了。腳下踩到什麼全憑感覺，石頭、枯枝、爛泥，一腳深一腳淺的。
就在這片黑咕隆咚裡，山頂靠著一塊巨大的岩石，青黑的，白天看著像頭臥著的牛，夜裡就是一堵又高又厚的牆。岩石旁邊，歪歪斜斜地立著一間破木屋。
木屋小得可憐。頂多五十尺，木板早就朽透了，有些地方首接缺了一塊，門是半掛著的，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早年打獵的人留下的落腳處，現在山上連個野兔影子都找不著，這破屋子也就被扔在這裡，不知道熬過幾個冬天了。一股黴味混著泥土的腥氣，貼在空氣裡。
洪俊他們三個摸黑鑽了進去。
最後進來的羅興武，轉身就把門“哐”一下推上，門板磕在門框上，悶悶地響了一聲。他手快，從兜裡掏出火柴，“嚓”！一團小火焰在手心裡亮起來，先是一跳，然後穩住了。
就靠這點光，他找到桌上的水火燈，擰開玻璃罩，把火柴湊過去。燈芯一下子吃著了火，火苗舔了兩下，慢慢長起來。昏黃的光一寸一寸撐開屋子，不亮，但夠用了。三道人影在牆上、在木板上晃來晃去，忽大忽小。
陳家豪第一個扛不住了。
他往旁邊一塊大石頭上一歪，身子半躺下去，後腦勺靠著石頭，長長地出了口氣。旁邊地上扔著那個裝錢的口袋，鼓鼓囊囊。他就那麼歪著，喘著氣。
“操，今天真他媽累慘了。以前在碼頭扛大包，一天扛下來，都沒這麼要命。”
羅興武沒接話。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把背上那支M3衝鋒槍取下來，靠在自己腿邊，手伸進兜裡摸了盒煙，抽出來，一人遞一根。
洪俊接過煙，沒急著說話。他把煙叼在嘴裡，從桌上摸起火柴劃了一下沒著，第二下才“嚓”地亮起來。
火湊到菸頭，吸了兩口，菸頭的紙燒出一圈暗紅，跟著亮起來。他深吸一口，煙霧在嘴巴里含了一秒，然後從鼻子和嘴裡一起噴出來，一大團濃煙。
“行了，先幹活。”
幹活兩個字一齣口，氣氛就不一樣了。陳家豪從石頭上撐起來，和羅興武兩個人走到角落。那個角落裡，地上早就堆好了一捆乾柴，柴火圍成一個圈，中間留出一個空檔，像個小火塘似的。
兩個人開始脫衣服。動作挺快，沒有扭扭捏捏。外套、褲子、氈帽、面具，假鬍子，他們一件一件扒下來，隨手就往柴堆裡扔。最後連鞋，也脫了，甩進去。
然後拿起旁邊早就備好的乾淨衣裳，往身上套。
洪俊也在這時候開始換，背過身去，肩膀一聳，外套下來了。三個人幾乎同時換好，動作利索得像是排練過的,也確實排練過。
柴堆裡現在塞滿了舊衣裳、面具、氈帽，亂糟糟地堆著，洪俊彎腰從牆根拎起一個玻璃瓶。
擰開，“啵”的一聲，汽油味一下子炸開了，濃得發嗆，他沒猶豫，瓶口對準柴堆，傾斜。
透明的液體流出來，“譁.”落在那些布頭上，一下就洇溼了，顏色變深；淋在乾柴上，順著木頭往下淌，滴到地上。汽油味更重了，整個木屋裡都是這個味道。
瓶子裡最後一滴倒完了，連瓶子一起丟進柴堆。玻璃磕在石頭上，“叮”的一下。
他轉頭看了看陳家豪，又看了看羅興武。
兩人都點了頭，沒有遺漏。
陳家豪蹲下來，開始拆槍。他手指很靈，M3衝鋒槍在他手裡，幾下就變成了一堆零件：槍管、槍機、復進簧、護木、彈匣……一個一個拆下來，然後又開始拆卸湯姆遜，輕拿輕放地塞進旁邊那個早就準備好的布袋裡，帆布的，口子上有繩子。塞完了，拉緊繩，繫了個死結。
洪俊最後掃了一圈木屋。
他看得很仔細，眼睛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像掃雷一樣。牆壁上有沒有掛著的帶子？地上有沒有掉落的彈殼？角落裡有沒有忘了的火柴盒或者菸頭？每一寸都不放過。木屋小也有小的好處，一眼就能看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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