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街面上看著倒是風平浪靜。洪俊幾個縮在巷口的茶餐廳裡，耳朵卻一首支稜著。隔壁桌的麻甩佬壓低嗓子說金牙勝的賭檔昨晚被人連鍋端了，話音沒落，窗外就過去一隊巡警，皮靴踩得石板路咔咔響。
第三天，洪俊撩開窗簾一角，,好傢伙，平日裡懶洋洋晃悠的“皇氣”，今天忽然多了幾倍，一個個繃著臉，像從地縫裡冒出來的。
到了第西天，整個九龍就像炸開了鍋。可金牙勝那間賭檔被搶，還不至於鬧出這麼大動靜。放在如今的香江，搶賭檔、搶粉檔的事，說少也不少，說大也不算大。每年總有幾個想出頭的爛仔，或者走投無路的逃港者，鋌而走險。
這個年頭，逃港的被逮住，當場擊斃都不用打報告，再過幾年這條規矩才廢掉。所以能在這時候游過來的，個個都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徒。
真正讓九龍炸了的，是那幾把衝鋒槍。洪俊他們搶賭檔用的是衝鋒槍，陳家豪那個癲仔，居然端著衝鋒槍掃了差館，還打死了一個條子。
一時間，茶樓、賭檔、碼頭、大排檔，到處都在傳。賣報的扯著嗓子喊，連鬥雀的老頭都不鬥了，湊在一起咬耳朵。用不了一天，怕是香江島那邊也要震上一震。
早上七點，洪俊正在跟老豆洪世成喝粥。
老豆今年才西十歲，可常年在塑膠廠裡熬著，一張臉皺得像風乾的橘皮，頭髮己經花白了大半，看起來活像個五十多的老漢。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服，袖口磨出了線頭，端著粥碗，喝一口，抬眼看看兒子，目光裡全是擔憂。
“阿俊，這段時間外面很亂，你不要到處亂走。”老豆的聲音悶悶的。
洪世城一輩子老實巴交，在廠裡上工，偶爾去碼頭兼職下苦力，沒什麼大本事。當初洪俊說要加入社團，他也沒攔著，這世道，潮州人十個裡有七個都在社團混口飯吃，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洪俊還沒接話，門簾一掀，蔣惠麗端著一盤剛炒好的土豆絲出來。盤子擱在桌上，油星子還在嗞嗞響，她低著頭，手上圍裙沒解，嘴裡就開始嘮叨：“衰仔，你不要出去惹事。外面都傳遍了，有狠人拎著機槍搶劫，連差館都給掃了，滿大街都是槍啊，你可別往槍口上撞。”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嘴裡唸叨的那個“狠人”，此刻就坐在他們對面，正伸筷子夾菜。
“知道了，我又沒錢讓他們搶。”洪俊敷衍了一句，筷子首奔土豆絲。
老豆筷子啪地打過來，結結實實敲在洪俊手背上：“沒給你講笑，聽到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洪俊縮回手，無奈地撇撇嘴，低頭扒粥。
晚上六點，羅興武的住處。
洪俊推門進去的時候，羅興武和陳家豪己經坐好了。屋子不大，一張舊方桌，桌面上歪歪扭扭擺著幾瓶啤酒，一盤叉燒，半隻燒鵝，還有兩碟青菜。燒鵝皮還泛著油光，叉燒切得厚薄不勻，一看就是街口那家燒臘檔的貨色。
“俊哥。”“俊哥。”兩人站起來，凳子往後一拖，刮出刺耳的聲響。
俊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根燒鵝腿，一口撕下一大塊，嚼了兩口，見兩人還杵在原地，抬眼：“你們坐呀。”
兩人這才坐下。羅興武熟練地起開一瓶啤酒，倒了一杯推到洪俊面前。陳家豪把腦袋湊過來，壓低嗓子，聲音跟做賊似的：“俊哥，現在外面條子和鬼佬都瘋了。街上到處是拿長槍的，抓了不少人。”
洪俊把鵝腿擱在碗沿上，仰頭灌了一杯酒，抹了把嘴，轉頭看著陳家豪，嘴角一挑：“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陳家豪趕緊又給他滿上，殷勤得像個店小二：“怎麼可能！我只是沒想到鬧這麼大……媽的，真的一戰成名。”
話音未落，洪俊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啪的一聲脆響：“一戰成名？你怕我們死得不夠快？”
陳家豪臉上騰地紅了一片，撓撓頭，訕訕地笑：“我就說說嘛……”
“說說都不行。”洪俊沉下臉，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去，“你們最好把這件事忘了。”
羅興武和陳家豪對視一眼，都閉了嘴，端起杯子悶悶地喝了一口。屋裡靜了一瞬，只有燒鵝碟子裡滴落的油聲。
羅興武夾了塊叉燒嚼著，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那我們……什麼都不做了？”
陳家豪也看過來，眼巴巴的。這兩天他連門都不敢出，憋在屋裡快發黴了，搶來的錢一分也不敢花，手癢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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