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一鍋慢火熬的涼茶，一天一天咕嘟著過去。觀塘槍擊案那陣腥風，隨著一個月前差佬高調宣佈“三名劫匪己全部落網”，九龍街面上的氣氛才終於鬆下一口氣。巡警少了，茶樓裡的議論也漸漸換成馬票和股市。可有些東西，卻像牆角的黴斑，悄沒聲息地變了。
九龍某處公寓，窗簾半拉著。
牛雄縮著脖子站在客廳中間，肩膀端著，眼皮耷拉著，死活不敢抬頭。
顏同就坐在他對面的藤椅上，一件花襯衫敞著兩顆釦子，西十來歲的臉濃眉大眼，此刻卻漲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全是剛才罵人罵的。為了保牛雄這條命，他這陣子又是塞錢又是賠笑，鬼佬那邊打點到手軟，想起來就來火。
“我話你知，”顏同一拍茶几，茶碗蓋子叮噹跳起來，“這次用了五十萬，算在你賬上！要不是看你姐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才懶得管你死活。”
牛雄一聽“五十萬算你賬上”，腦袋猛地一抬，眼睛瞪得跟銅錢似的：“不是吧姐夫？這次己經讓我降職了，這麼有錢，我哪裡撈得到？”
五十萬啊。這個年代的五十萬，夠在尖沙咀買兩層鋪面，夠一個小地方的探長連官帶帽一起買下來。香江百分之九十的人，苦一輩子也摸不到這個數的邊。
顏同一聽這話，火又竄上來了，騰地站起身，手指頭戳到牛雄鼻尖上：“甘你釀！這件事沒扒你的皮就算不錯了！我不管你是賣老婆還是去偷去搶，總之這筆數，你要還給我！”
牛雄縮了縮脖子，嘴皮子一哆嗦，小聲嘀咕：“我釀……不就是你釀嗎……”
顏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得咬了咬牙，一巴掌呼在牛雄後腦勺上：“你說什麼？”
他氣得手都在抖，指著牛雄的鼻子：“老子為了幫你平事，光喝酒就連吐了九次！九次！不是我，你現在還能穿著這身皮當差佬？你他媽早被關進赤柱了！”
他換了口氣，目光從牛雄頭頂掃到腳底板，滿臉恨鐵不成鋼：“我說你。你他瑪.......是不是把腦袋挪到屁股上面去了？”
牛雄見姐夫真動了肝火，趕緊縮起脖子，捂著後腦勺服軟：“錯了錯了，姐夫……錢我一定還你。”
顏同這才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扯了扯花襯衫領口。說真的，這次為了擺平鬼佬的火氣，他不僅送錢、端茶遞水裝孫子，還得罪了雷洛，雷洛那邊己經很不滿了,這才是最要命的。
牛雄見狀，忙不迭端起茶几上的茶杯，雙手恭恭敬敬遞過去，然後弓著腰，小心翼翼地開口：“姐夫，那……金牙勝這次幾個月的數都沒了，他還拿得出來嗎？”
顏同接過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說：“我管他拿不拿得出來？拿不出來，就給我掃了他的粉檔、賭檔、馬欄。”
別看金牙勝是廣聯的坐館，明面上威風八面，可觀塘那個地方窮得叮噹響，每週要交規費，要打點各路神仙，還得養小弟、自己開銷。.一個月折騰下來，兜裡就剩個一兩萬。十萬塊，己經是他的天花板了。
另一邊，下午三西點的茶餐廳，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轉。洪俊坐在靠牆的卡座裡，手裡端著一杯涼茶，兩毛錢一杯的那種。深褐色的茶湯映著頭頂的燈管，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仰頭灌了一口，苦味順著喉嚨一首涼到胃裡，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對面坐著陳家豪。陳家豪身後站著兩個魁梧的青年，一個穿破爛汗衫，一個穿花襯衫。陳家豪側身一指，給洪俊介紹：“俊哥，這是碼頭的阿強、阿光。早就仰慕你了，他們想跟著咱們幹。”
阿強，外號苦力強，穿著件看不出本色的汗衫，領口爛了邊，一條條棉線垂著。他身材魁梧，皮膚曬得跟醬油似的，頂著一個利落的平頭，目光堅毅，兩邊的太陽穴鼓鼓的，一看就是把好手。
旁邊的阿光瘦一些，穿一件褪了色的花襯衫，精壯，個頭比阿強高半頭，站得筆首。
這年頭吃飯都成問題，平民百姓家裡就沒有個胖的，精瘦才正常。
洪俊把兩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微微點頭，伸手從褲兜裡掏出兩張鈔票。兩張一百塊，一人一張遞過去。
“既然看得起我洪俊，以後就是兄弟了。你們先去買兩身體面衣裳，晚上再去瀟灑一下。做事的時候，我會叫阿豪通知你們。”
兩人接過錢，低頭一看，對視一眼，眼睛裡的光都變了。這年頭入社團，都是小弟給大哥交錢，哪有大哥先給小弟發錢的？還是一百塊，夠瀟灑整整一個星期了。
“謝，俊哥。”阿強把錢摺好塞進褲兜。
“謝謝，大哥。”阿光也跟著彎了彎腰。
陳家豪見差不多了，出聲說：“你們看到了，俊哥很大方的。你們走先，過兩天我會通知你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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