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牙勝的賭檔，距離那晚被搶己經過去整整一個月了。
門口那盞藍色的霓虹燈還亮著，可進來玩的人明顯少了一大半。以前這個點，七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推牌九的、擲骰子的、打梭哈的，人聲吵得耳朵疼。如今稀稀拉拉坐著幾桌人，中間空著好幾張桌子。香江人迷信，賭徒更迷信.出過事的場子，風水破了，煞氣重，誰敢來？
最裡面那間房，就是當初放錢的屋子，早就收拾過了。牆上的彈孔用膩子補平了，重新刷了一層白漆，新漆的味道還沒散盡。桌子凳子全是新換的，
金牙勝坐在最裡面的位置上，背靠牆壁，面朝房門。
他右手舉著話筒，貼在耳朵上，臉上的憤怒像燒開的油，滾燙滾燙的，根本藏不住。左手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他的嘴閉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咬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標誌性的那顆金牙不見了，被嘴唇嚴嚴實實地包在裡面。
“行……我會想辦法的。但是牛sir，這單事……”他的話卡住了.
話筒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
對方己經掛了。
金牙勝握著話筒愣了半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翻倒在地上。他把話筒狠狠摔在地上他還不解氣，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鐵皮桶叮叮噹噹滾出去，廢紙和菸頭撒了一地。
“草他媽的！這幫撲街！還要送十二萬！當我金牙勝好欺負嗎？”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花襯衫的扣子繃得緊緊的。他一腳踢開腳邊的椅子，雙手叉腰，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仰頭對著天花板罵：“噗娘母！大不了一拍兩瞪眼！當我金牙勝開銀行的嗎？還要我拿十二萬？牛雄那討債仔！”
顏同要的是十萬，牛雄私自加了兩萬。反正金牙勝不敢去問顏同，牛雄差著顏同五十萬，逮著機會就想撈一筆，哪管金牙勝的死活？
屋子裡的幾個小弟，從金牙勝暴怒的那一刻起，就全都縮成了鵪鶉。大飛站在靠牆的位置，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大氣都不敢出。旁邊兩個更小的弟，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一個在摳手指甲，一個盯著天花板，眼珠子都不敢亂轉。
金牙勝罵完了電話那頭，目光一轉，落在自己這幫小弟身上。他看著這幫人一個個低著頭、縮著脖子、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的樣子，火氣反而更旺了。
“看看！看看你們這幫撲街！一天到晚只知道抽大煙、玩女人！平時吹得自己多威風，三個人！就三個人！就把你們壓得抬不起頭！”
大飛嘴皮子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是他們拿衝鋒槍……不然我……”
“不然你瑪個頭！”
金牙勝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桌上的菸灰缸—掄圓了胳膊就朝大飛砸過去。
大飛不敢躲。他咬緊牙關，肩膀繃緊，菸灰缸“砰”地砸在他胸口上。他捂著胸口，悶哼了一聲，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愣是沒敢再出聲。旁邊的小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金牙勝喘著氣，瞪著大飛看了兩秒。他也知道不能把小弟逼急了，逼急了，這幫人真跑光了，他就成光桿司令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裡壓了壓，又緩緩吐出來，臉上的怒火勉強壓下去幾分，轉身看向旁邊一首安靜坐著的那個人。
師爺華。
李國華，西十來歲，斯斯文文的一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沒有開啟，就那麼握著，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扇骨。從金牙勝發火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那三個人，查得怎麼樣了？”金牙勝的聲音低了下來，但還是帶著餘怒的沙啞。
師爺華想了想，扇子在手裡轉了個圈，慢慢開口：“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任何風聲。觀塘的西川人，我們全都查了一遍，都不是。”
“都不是？”金牙勝皺起眉頭。
“都不是。”師爺華搖了搖頭，“我們還特意抓了一些最近突然闊綽起來的人，一個一個地審，也都不是。”
金牙勝沉默了一會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蓬區的巷道沒什麼人。他放下窗簾，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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