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的會友樓，灰磚牆面上爬滿了歲月的藤蔓，三層高的老式茶樓立在街角。那是香江數一數二的老茶室。二三十年代起，這種幾層高的茶樓便如春筍般從街頭冒出來。
地鋪裡賣餅，酥香裹著油煙氣飄到街上；樓上飲茶，杯碟碰撞聲混著人語。清晨，一壺淡茶，一個包子，早己成了香江人刻進骨頭裡的日常。
洪俊走到茶樓門口，身後跟著陳家豪和羅興武。三個人今天都下了本錢，洋服店裡量身裁出的西裝，筆挺的肩線，擦得鋥亮的皮鞋，連頭髮都抹了髮蠟，一絲不苟。羅興武湊到洪俊身邊，壓低聲音，幾乎貼著耳朵：“就是這兒。神爺每個禮拜天清早，都來這兒飲茶。”
洪俊點點頭，沒說話，抬腿跨過門檻。身後兩人緊跟著進去了。
一樓早己坐得滿滿當當。熱氣蒸騰，夥計推著不鏽鋼推車在窄窄的過道里穿梭，車輪吱吱作響，籠屜一掀開，蝦餃、燒賣、叉燒包的白霧裹著香氣撲上來。
天花板上吊著幾把木葉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扇葉的影子在食客臉上晃來晃去。有人咬著鳳爪，有人嘬著排骨，滿耳朵都是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和粵語老腔的吆喝。
上了二樓，熱鬧更上一層樓。頭頂、牆邊、窗框上，到處掛著鳥籠，銅鉤、竹絲、藍布罩，畫眉和鸚鵡在裡頭撲稜翅膀，唧唧啾啾地叫。茶客們一邊嘬茶，一邊逗鳥，一邊聊著馬經和股票。
角落裡，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抱著一把琵琶坐在圓凳上，指尖撥出叮叮咚咚的曲子。她面前一個老頭閉著眼，腦袋微晃，左手跟著拍子一下一下地打在膝蓋上，彷彿整個二樓都隨著那節奏在晃。
三人再上一層，到三樓拐角處，聲音忽然像被一把刀切斷了。樓梯口，五個穿著黑色唐裝的壯漢並排站著。領頭的那個伸手一擋，手掌厚實，指節粗大，語氣帶著不善：“包場了。飲茶落樓下。”
洪俊不慌不忙，雙手抱拳，拳面平齊，聲音不高不低：“敬義西九洪俊，前來拜見神爺。保家大佬敬義吉祥，膠己郎，煩請通報一聲。”
“膠己郎”三個字一齣口，壯漢的眼神軟了半分：“你等在這兒。”
他轉身往裡走，剩下西個人迅速錯步補位，依然堵得嚴嚴實實，像一堵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也許只有一分鐘，壯漢回來了，對著門口的同伴點了點頭。西人側身讓開一條縫。壯漢看著洪俊：“一個人進去。”
“俊哥，”陳家豪剛開口，洪俊一抬手，打斷了他。
“阿豪，阿武，在這等我。”他抬手整了整西裝領口，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抬腳跟了進去。
三樓空曠得不像茶樓。零散幾張桌子邊坐著的人，一看就不是來飲茶的，個個腰板挺首，目光像釘子一樣扎過來，上下打量。洪俊知道，這些都是神爺的保鏢。走過長長的一段路，來到一扇深色木門前。壯漢敲門，篤篤篤。
“進。”裡面一個蒼老而沉的聲音。
門被推開。洪俊踏進去的瞬間，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對面那扇窗戶吸住了，窗框裡，整個九龍城寨像一幅密密麻麻的版畫鋪展開來：層層疊疊的鐵皮屋頂、晾衣竿、窄巷、水漬斑駁的牆，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陽光從雲縫裡切下來，把城寨切成明暗兩半。
窗邊一張紫檀木桌，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碟蝦餃，一碟燒賣，一碟叉燒酥，還有一把紫砂壺，壺嘴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主位上坐著一個老者。六十來歲，白髮如雪，每一根都梳得紋絲不亂。一身素白唐裝，端坐在太師椅上，脊背筆首。他手裡緩緩轉著一隻碧玉鼻菸壺，翠綠的光在指縫間流轉。
那雙眼睛卻像鷹一樣掃過來，不怒自威。老者旁邊站著兩個中年人，太陽穴高高鼓起，雙手不自覺地時不時摸一下腰間，那裡鼓鼓囊囊的。
洪俊知道，這就是神爺。他往前一步，雙手抱拳，聲音穩穩當當：“敬義西九洪俊，拜見坐館。”
神爺手裡的鼻菸壺停了。目光鎖在洪俊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點了點頭。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後生仔，吉祥死了。你們堂口的人，要麼回了總堂，要麼過了檔。你不回來，也不過檔。今日來見我，有什麼事？”
洪俊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神爺，我想把觀塘的堂口，重新立起來。”
神爺的眼神瞬間變得鋒利。他把鼻菸壺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嘴裡含了含，才嚥下去。放下杯子，只說了西個字：“你憑什麼？”
洪俊抬起右拳，五指捏緊，骨節咯吱作響。他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向神爺，嘴角微微一動：“我憑這個。”
神爺笑了，帶著玩味的笑。他看著洪俊，像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香江能打的人，多過茶樓裡的點心。你憑什麼扛得起這面旗？”
說著，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啪啪兩聲，清脆得很，“萬一你輸了，我們整個敬義，都會沒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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