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踏出會友樓門檻的那一刻，午後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眯著眼抬頭望天，天很藍，雲很淡，幾隻雀鳥從樓頂掠過。
第一步，成了。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著街邊燒臘鋪的蜜糖香和遠處海風帶來的鹹腥味。
觀塘。這一年多他盯著那片地界，眼看著工廠一棟棟冒出來，煙囪一根根豎起來，人像潮水一樣往裡湧。
雖然比不了油麻地、旺角的燈紅酒綠，但那裡幫派少，就意味著縫兒。
潮州幫的陀地，外人進不去，可潮州幫內部那些眼睛，早就盯得發綠了。只是金牙勝會做人，跟潮州幫各大字頭的大哥們稱兄道弟，誰都不好意思先動筷子。
敬義不一樣，觀塘原本就有堂口，拿回自己的地盤，天經地義。加上神爺在背後撐著，擋住外邊的牛鬼蛇神。只要拔掉廣聯社這顆釘子，他洪俊就能在觀塘站穩腳跟。
“俊哥！”
陳家豪從後面追上來，步子又急又重：“我們是不是可以動手了？兄弟們這一個月都等著開幹呀，個個都等不及了！”
洪俊扭頭看他。陳家豪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這一個月，陳家豪招了十幾個，羅興武也招了十幾個。三十多條漢子，三十多雙拳頭。羅興武從後面走上來，沒說話，但眼睛裡也燒著火。
洪俊笑了一下。他知道他們急，他自己也急。但還差一環，最要命的那一環。
他轉過身：“阿武，晚上幫我約牛雄。太白樓，海鮮。就說，有樁生意，想跟雄哥聊聊。”
羅興武眼睛猛地一亮：“對！牛雄那人貪！要是能買通他，咱們的把握至少多三成！”
夜幕像一塊黑絨布，從獅子山頂慢慢拉下來，蓋住了整個九龍。
漁灣碼頭，海水黑沉沉地晃著，上面停著幾十艘大大小小的船舶，都掛了燈，遠遠看去像一片飄在水上的星河。
其中最扎眼的，是太白海鮮舫，三十五米長的畫舫，雕樑畫棟，金碧輝煌，船頭的紅燈籠倒映在水裡，被浪頭揉成一團一團的碎火。這個年頭，能在太白舫吃一頓飯，那就是身份，是面子，是腰桿子硬。
最裡頭的包間，金絲楠木的圓桌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洪俊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西裝沒係扣子，二郎腿翹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桌上空空的，菜還沒上。
門開了。羅興武探進半個身子，側身讓到一邊。
一陣花露水味先飄進來。然後是花襯衫，粉底大紅花的那種，敞著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黃銅色的脖子。來人西十出頭，滿臉橫肉，嘴角那顆黑痣上還長了根長毛，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進門先掃了一圈包間，從吊燈掃到地毯，又從地毯掃到洪擎俊身上。
牛雄。
“你就是洪俊？”他上下打量，“這麼大手筆，請我吃海鮮？”
洪俊站起來，臉上掛著笑，步子不緊不慢迎上去，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雄哥肯來，就是給面子。吃點海鮮算什麼？先坐，先坐，咱們邊吃邊聊。”
牛雄嘴角一咧，露出半顆大黃牙：“有意思。看看有什麼好處咯。”
他一屁股坐到主位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翹，花襯衫被肚皮撐得緊繃繃的。
洪俊給羅興武遞了個眼色。羅興武會意，轉身下樓安排上菜去了。
門關上。包間裡只剩下兩個人。洪俊從兜裡摸出一包好彩，抽出一根遞過去。
牛雄接過去叼在嘴裡。洪俊划著一根火柴，橘紅色的火苗跳了跳，他雙手捧著遞到牛雄面前。牛雄湊過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眯著眼看洪擎俊。
洪俊給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雄哥，我是敬義觀塘的洪擎俊。以後想在觀塘討口飯吃。所以頭一件事，得先拜拜雄哥的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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