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雄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那種被人戳中痛處的、又惱又羞又無奈的表情。他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沒什麼好說的。
是啊，一萬塊。油麻地的顏同，一個月光規費就收二十多萬，逢年過節那些探長們收的禮金、孝敬，堆起來能壓死一頭牛。可觀塘太窮了，自己想調去其他地方，可探長的位置，一個蘿蔔一個坑，多少人盯著，動不了。
洪俊看到了他眼底那團火。他不急，慢慢走回來，坐到牛雄對面，聲音壓得更低：“雄哥，我幫你把那口氣出了。等我幹掉金牙勝，每個月，我給你三萬塊。另外，碼頭的事成了，走私生意，算你一份。”
牛雄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愣在椅子上。三萬？算他一份？
他張著嘴，嘴角那顆痣上的毛一抖一抖的。三萬塊，比金牙勝給的多出兩萬，而且還有碼頭，還有走私……他腦子裡己經開始算賬，算得眼珠子發紅。
洪俊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有了底。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吹了吹熱氣，嘴角浮起一絲笑。
牛雄的態度像被人按了快進鍵，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拉住洪擎俊的手，硬生生把他按回座位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伸手就摟過洪擎俊的肩膀，熱絡得像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老弟！你大膽去做！我牛雄把話撂這兒，你動手那天，我保證，一個條子都不會去煩你。等你坐穩了觀塘，我把我姐夫介紹給你，顏同，你聽說過吧？”
“那就多謝雄哥了。”洪俊連忙站起來，雙手抱拳，臉上的笑真誠得看不出一點破綻。
牛雄拍了拍胸脯，花襯衫被拍得啪啪響，嗓門大得包間裡都有了迴音：“膠己郎嘛！好兄弟，講義氣！”
門外傳來羅興武的腳步聲，夥計端著菜魚貫而入，蔥姜焗肉蟹、清蒸東星斑、白灼基圍蝦，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
洪俊給牛雄和自己都倒了一杯，笑著舉起酒杯，玻璃杯裡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映著頭頂的燈光。
“雄哥，來，先喝一杯。”
牛雄笑得滿臉橫肉都擠在了一起，端起杯子一碰，叮的一聲。
酒足飯飽，滿桌殘羹冷炙。牛雄踉蹌著站起身，凳子“吱呀”一聲被推出去老遠。他臉上泛著油光，眼球充血，話都帶著酒沫子：“膠己郎........”
一隻巴掌拍在胸口上，啪啪作響，“差館那邊，我搞定！阿俊你只管放膽去搞！”說完一擺手，晃著身子出了門，門口幾個跟班扶著牛雄回家了。
洪俊送走他，獨自窩進沙發裡。茶几上的酒瓶還沒收，他閉眼揉了揉太陽穴，指腹在額角慢慢打圈。喝得不少，但腦子還算清醒。
羅興武湊過來，臉上堆著笑意：“俊哥，牛雄這是入夥了啊。有他罩著，金牙勝就等著收皮吧。”
洪俊搖了搖頭，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上的吊扇，葉片在轉，帶起一絲涼風：“說是膠己郎，其實就是空手套白狼。前提是咱們先把金牙勝搞掉，他只管不出警。別的.........，他一樣不幹。”
潮州人抱團是出了名的，一句“膠己郎”能抵千言萬語，那是用來對外的。對內呢？照樣各懷鬼胎，該陰你的時候手不會軟，該吞你家產的時候嘴不會停。不然潮州遍地是富豪，東南亞那些富豪十個有五個都是潮州人，怎麼還會有窮光蛋？
羅興武琢磨了一下，臉色變了：“那……那後頭每個月真給他三萬？”
洪俊抬起頭，目光落在羅興武臉上：“也行了，我本來就沒指望他出手。三萬塊，答應的事認賬。至於他能拿多久......看咱們的本事。”
給，肯定要給。現在的差館他惹不起。但他知道，雷諾快升總華探長了，等姓雷的一上去，所有規費都有明碼標價，不是牛雄一個小探長能隨意掰扯的。
“行了。”洪俊把菸頭在缸沿上摁滅，“叫所有人準備，你也去準備一些傢伙。”
羅興武眼裡“唰”地亮了。他知道等了這麼久終於要動手了，他狠狠地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洪俊回到彩霞村的時候，巷口的更夫剛敲過十二點。月亮瘦成一道彎鉤，，勉強把青石板路的輪廓勾出來。兩旁的屋簷捱得很近。
他摸到自家門前，鑰匙還沒掏出來，就先看見門縫底下漏出一線昏黃,水火燈那種特有的、帶著油腥味的光。
推門進去客廳，燈果然還亮著。
說客廳，其實就是吃飯的地方。七十尺不到的屋子，被一張摺疊桌和一個老大的櫃子塞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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